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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鎮丞忽然問了一句,周鎮正可曾婚配?

2026-09-21 13:11:13 作者: 日食一餐
  鄭家的三百二十六口人登記完以後,薛承安整整兩日沒離開白鷺倉。

  他剛到荒山時,心裡其實已經排好了要做的事。先重新理戶籍,再把田地、徭役、糧帳拆開,最後按照府縣慣用的格式重新立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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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真正坐進帳房,他才發現自己想得有點多。

  戶籍有人核,糧倉每日都有進出記錄。東莊、石橋村、黑石軍寨那邊,也會定時把人口、工程和糧食變化送回來。

  鄭家剛來的三百多人更麻煩,卻也沒亂。

  願意繼續跟鄭家做油坊、布坊的單獨登記,車夫和長期跑貨的人另列,想進荒山工隊的再重新安排。老人、孩子和暫時不能做重活的,也各有自己的口糧記錄。

  薛承安忙了一整天,真正改動的地方並不多。

  荒山原來的總冊太雜,自己查起來很快,往縣裡報卻不好用。他把戶籍、田地和徭役拆成三套,工分仍舊留給荒山內部使用,糧倉則只定期報總量和變化。

  第二天下午,一個年輕書吏抱著幾張新表進來。

  「薛鎮丞,昨日到今早的人口變動都在這裡。東莊新落十二戶,石橋村七戶,青石集市那邊還有九個人申請長期居住。」

  薛承安接過來掃了一遍。

  「身份誰核的?」

  「劉五的人先查,周姑娘再覆核舊籍。沒問題的,才送過來。」

  書吏說完,又主動補了一句。

  「地也已經由趙主管分好了。新遷戶前三日發基礎糧,第四日起,有勞力的按工分算,沒有勞力的單獨記。」

  薛承安原本已經準備低頭繼續看,聽到這裡又抬起眼。

  「誰教你的?」

  書吏愣了愣。

  「沒人專門教。」

  「荒山之前一直這麼做。」

  薛承安看了他幾息,把紙放回桌上。

  「行,出去吧。」

  人走以後,屋裡很快安靜下來。


  薛承安往椅背上一靠,看著桌上那幾摞冊子,忽然有點想笑。

  他在寧江府做書辦的兩年裡,見過不少鄉鎮。一個地方只要人口上千,帳就很容易開始亂。

  有人瞞戶。

  有人藏田。

  里正把自己親戚往免役名單里塞。

  縣裡真要往下清一次,幾本互相對不上的冊子,能讓一群人折騰十幾天。

  荒山當然也有問題。

  人口漲得太快,住處跟不上,幾個聚落又散,有些規矩一眼就能看出是邊走邊補出來的。

  可哪件事出了問題,能找到是誰在管。

  哪一筆糧對不上,也能順著冊子往回查。

  薛承安低頭看了看自己剛拆出來的三本新冊,越看越覺得有點尷尬。

  他這個從府里過來的鎮丞,本來想著先來教荒山怎麼做事。結果忙了兩天,真正做的只是把人家已經跑順的東西,改成官府更容易看懂的樣子。

  真正讓薛承安重新看荒山的,是鄭家。

  寧江鄭氏算不上什麼頂尖豪族,可北邊三個莊子、田產、車隊和商路加起來,也絕不是普通鄉紳能比。

  這種人家要換地方,他以前見過。

  先找縣令。

  再談田、談稅、談能留多少護院。

  最好提前把縣衙里幾個關鍵人都打點好。

  鄭長渠卻帶著七十多輛車,直接來了荒山。

  更讓薛承安在意的是,周野沒有因為鄭家送來三百多人便一路放寬條件。

  護院要拆。

  舊債荒山不替鄭家追。

  三百畝地按鎮裡的規矩登記。

  主路邊的位置,鄭家最開始開口要十二處,最後只拿到四處。

  薛承安當天就在旁邊。

  他能看出來,鄭長渠有幾次是真不高興。

  可最後還是認了。

  晚上回到帳房以後,薛承安專門翻了一遍鄭家的舊檔。


  災年前,三個莊子加起來接近兩千畝地,自己有車隊,也有長期往寧江、臨河和南邊幾個州府跑貨的人。

  這樣的家族開始主動把人、糧和工坊往荒山挪,已經說明很多東西。

  鄭家是在押荒山。

  更準確一點,是在押周野。

  第三日下午,薛承安沒帶書吏,一個人去了青石集市。

  剛進去,就看見兩輛南邊來的糧車停在秤邊。何小滿正帶人驗糧,賣糧的商人嫌價格壓得低,站在那裡磨了半天。

  「我從南邊一路運過來,車腳錢都漲了,你還照這個價收,我這一趟圖什麼?」

  何小滿也沒跟他爭,讓人重新稱了一遍,又抓出一把糧,咬開兩粒看了看。

  「你這批糧比上次潮。」

  他拍了拍旁邊的價格牌。

  「幾檔價都寫在這兒,這個成色就到這裡。你要覺得虧,拉回縣裡賣也行,我不攔你。」

  商人臉色還是不好看,嘴裡嘟囔了幾句,最後手卻已經伸過去拿契單。

  薛承安看了一會兒,又繼續往裡走。

  鄭家的第一批布正在卸,幾個河灣村來的婦人圍在旁邊問價。另一頭有人賣雞鴨、乾魚和竹筐,幾個車夫則蹲在修車棚旁邊等著換鐵箍。

  集市不算大,甚至連真正像樣的街都還沒有。

  可人流已經起來了。

  貨有人記,價有人盯,商隊來了能補糧,車壞了也有人修。再往北,就是黑石軍寨。

  回白鷺倉時,薛承安又繞到了鐵匠坊。

  水錘正在響。

  幾名學徒負責燒火和翻料,老師傅守著鐵坯看成色。旁邊的新爐還在出鐵,一車剛從黑石溝送下來的礦石正往料場卸,再遠一些,牛車拉著石鑿和車輪鐵箍往寨牆方向走。

  薛承安在路邊站了好一會兒。

  礦下來以後進爐,爐里出了鐵,再進鐵匠坊。鐵匠坊打出來的工具,又回到礦區、水利和修路隊。

  地開得更多,糧跟著增加。

  糧食撐得住,荒山便敢繼續收人。

  人再一多,商隊和工坊也開始自己往這裡靠。

  以前在寧江府,他見過比荒山大得多的集鎮,也見過比周野有錢得多的鄉紳。

  可那些地方,大多數東西早就擺在那裡了。

  荒山卻是在往前長。

  而且長得越來越快。

  「薛鎮丞?」

  身後有人喊他。

  薛承安回頭,看見顧庭山身邊那個常來送公文的書吏。

  對方快走幾步追上來,也順著他的目光往鐵匠坊看了一眼。

  「看這麼久?」

  「以前沒見過水錘。」

  「我第一次來也看了半天。」

  書吏笑了一聲,隨後才說起正事。

  「縣尊讓我順便問一句,新鎮戶冊還得幾日?」

  「兩日。」

  書吏有些意外。

  「這麼快?」

  「荒山原來的底子沒亂,我只是拆開重做。」

  書吏聽完,忽然咧嘴笑了。

  「你剛來的時候可不是這麼說的。」

  薛承安側頭看他。

  「我說什麼了?」

  「你跟縣尊說,荒山這種流民紮起來的地方,帳面多半一團亂。」

  薛承安沉默片刻,倒也沒嘴硬。

  「我看錯了。」

  書吏反而愣了下。

  兩個人繼續往鎮衙方向走。

  經過北坡工地時,正堂的地基已經起來,兩邊的帳房也開始壘牆。薛承安腳步慢了些,書吏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臉上的笑意又冒了出來。

  「怎麼,捨不得回寧江了?」

  薛承安皺眉。

  「什麼意思?」

  「縣尊讓我送你來的時候,你一路都在問什麼時候能調回府里。這幾日我怎麼沒聽你提了?」

  薛承安收回目光。

  「這裡事情多,先做完再說。」

  書吏拖長聲音「哦」了一聲。

  又走了幾步,他忽然像想起什麼。

  「對了,你家清娘還沒說親吧?」

  薛承安腳步一頓。

  「你問這個幹什麼?」

  書吏當場笑了。

  「我可什麼都沒說。」

  薛承安盯了他一眼,沒搭理。

  書吏卻已經反應過來,忍著笑繼續往前走。

  「周鎮正確實還沒成親。」

  薛承安這次沒馬上開口。

  走出去十幾步,才像是隨口問了一句。

  「他多大?」

  書吏轉頭看他。

  薛承安臉色一沉。

  「戶籍上的年歲。」

  「懂,懂。」

  書吏嘴上應得快,臉上的笑卻一點沒少。

  當天晚上,薛承安難得沒有留在鎮衙。

  桌邊還放著一封寧江府來的家書。

  妻子前些日子寫的,裡面又提到了女兒清娘的婚事。

  女兒已經成年。

  這一年上門說親的不少,有商戶子弟,有小吏家的兒子,還有一個已經中了秀才。

  薛承安一直沒點頭。

  他在府里見的人多,反而越來越不敢急。

  有些人二十歲風光,三十歲已經沒了消息。

  婚事選錯了,男人還能換個地方重新來,女子往後的日子卻未必還有第二次機會。

  他鋪開信紙。

  先寫自己已經在荒山落腳,又寫了兩句鎮裡的事情。

  寫到鄭家遷入時,筆尖停了一會兒。

  最後添上一句。

  【荒山雖新立鎮,諸事已有章法。】

  再往下,薛承安看著空白處坐了許久,才又寫道:

  【清娘的婚事,暫緩幾日。】

  寫完以後,他自己都盯著那行字看了好一陣。

  正準備繼續,外面突然傳來急促的敲門聲。

  「薛鎮丞,北口急報!」

  薛承安手裡的筆立刻放下。

  門一開,一個巡丁滿頭是汗地站在外面。

  「許家的車隊已經過安平縣北界了。人數還沒完全點清,大概五百上下。」

  薛承安剛才那點心思瞬間散乾淨。

  「莊丁呢?」

  「昨晚只數到八十多個,黑石軍寨剛剛重新報數,騎馬帶刀的、拿槍的,加起來至少一百零七。」

  薛承安眉頭頓時皺緊。

  「周鎮正呢?」

  「已經往北口去了,韓教頭也帶著騎隊過去了。」

  巡丁說著,從懷裡抽出一張折好的紙。

  「鎮正讓我把這個交給你。」

  薛承安展開看了一眼。

  上面記的是鄭家遷入時的處置。

  三百二十六口全部逐戶登記。

  二十七名護院解除原有莊丁編制。

  願意參加守衛選拔的重新報名,其餘人回貨棧、車隊或者工坊做事。

  薛承安看了兩遍,立刻明白周野為什麼讓人把這張東西送來。

  許家五百多人可以進。

  可那一百多個莊丁,不能原樣帶進荒山。

  「把鄭家的完整遷入冊也拿上。」

  薛承安把紙重新折好遞迴去。

  「尤其是護院那部分,一頁別漏。」

  巡丁剛準備走,外面又傳來腳步聲。

  周禾抱著幾本帳冊進院,看見兩人站在門口,腳步也跟著快了。

  「許家到了?」

  「還沒到黑石軍寨,快了。」

  薛承安順手把情況說了一遍。

  周禾聽到「一百零七個莊丁」時,眉頭也皺了起來。

  「比鄭家麻煩多了。」

  「嗯。」

  薛承安看向她懷裡的冊子。

  「正好,把鄭家那三百多人的遷入冊也帶上。周鎮正應該是想讓許家先看清楚,荒山收人是什麼規矩。」

  周禾反應很快。

  「人能進,莊丁得拆。」

  「差不多。」

  兩個人說著便往外走。

  走出院門時,周禾忽然想起什麼,側頭看了薛承安一眼。

  「哎,剛才縣衙那個書吏來過?」

  薛承安心裡莫名一緊。

  「來過,怎麼了?」

  周禾忍著笑。

  「沒什麼。」

  她抱緊冊子往前走了兩步,又像隨口補了一句。

  「就是他今天喝水的時候,問我薛鎮丞家裡是不是有個已經成年的女兒。」

  薛承安腳步頓時慢了半拍。

  周禾一看他的反應,眼睛都亮了。

  「還真有?」

  薛承安沉默了一下。

  「有一個。」

  「多大?」

  「已經成年。」

  「識字嗎?」

  「識。」

  周禾臉上的興趣越來越明顯。

  「會算帳?」

  薛承安終於忍不住轉頭。

  「周姑娘。」

  「嗯?」

  「許家五百多人已經快到黑石軍寨了。」

  周禾點頭。

  「我知道啊。」

  「那你還問?」

  「路上又不耽誤。」

  她說完自己先笑了。

  薛承安被她堵得沒話,只能加快腳步。

  兩人剛走出沒多遠,前方已經有騎手迎面衝來。

  馬還沒停穩,人便在鞍上喊了一聲。

  「鎮丞!」

  「周姑娘!」

  「許家前隊到黑石軍寨外了!」

  周禾臉上的笑瞬間收住。

  「停下沒有?」

  「停了。」

  騎手勒住馬,喘著氣說道:「韓教頭帶十二騎橫在路上,許家那邊一百多個莊丁也全下了車。」

  薛承安抱緊手裡的冊子。

  「周鎮正怎麼說?」

  「讓你們馬上過去。」

  騎手看了一眼兩人。

  「還說了一句。」

  「規矩沒談明白以前,許家的車,一輛都不許過黑石軍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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