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遲其實不知道他睡著了。
因為他還沉浸在那道題里。
題目上等式在他的視網膜前自行的變換著。
a、b、k......被重新排列、摺疊、壓縮。
緊接著。
場景變了。
面前是一座小島,陽光明媚,有四群牛悠閒地品嘗著青草。
一群乳汁般白潔。
一群閃耀著烏黑的光澤。
一群棕黃。
一群毛色花俏。
有公牛。
有母牛。
陳遲一聲不吭的看著這一幕。
他把題目里的a,b,k編碼進這幅畫面里,編寫成牛群的數量關係。
於是所有的黑白公牛組成了正方形。
所有的棕色的公牛與花公牛排成一個三角形。
牛群的數量問題。
成了一個二元二次不定方程的求解問題。
x²-Dy²=1
佩爾方程。
「呼——」
夢做到這裡戛然而止。
陳遲揉了揉眼眶。
從座位上坐了起來。
意識漸漸被拉回現實。
醒了。
在逐漸適應了白熾燈的亮光以後,教室里的畫面重新恢復在眼前。
大教室的那張黑板已經被寫滿了。
密密麻麻的粉筆字,近乎占據了那塊黑板全部的區域。
所有人都圍在黑板前面。
包括郭教授。
他斜倚在講台旁邊,饒有興趣的往黑板上看著。
林一航踩在一把椅子上,在黑板頂部,用粉筆字一行行「唰」「唰」的占據著黑板上最後的空間。
「偽證。」
季冬說,「數和平方數同餘並不意味著它本身就是平方數。」
粉筆停下了。
林一航的手停下了。
他的衣領已經被汗水浸濕了。
「草!」
他戾氣十足的把粉筆往腳下一丟。
「太折磨了這破題。」
顯然。
季冬說對了。
陳遲抬起手腕,看了眼那塊精鋼手錶。
「8:37」
他還真是睡了挺久。
「哈——」
他打了個長長的哈欠,然後慢吞吞的站起身,繞到所有人的身後。
「我試試。」他說。
聲音太小了,沒有人聽到他說話。
俞曉對林一航說,「你結論下的太寬。」
「我試試。」
這一次,陳遲提高了點音量。
所有人回頭了。
他們看向了那個剛睡醒的陳遲。
他睡眼惺忪的,頭髮有點亂,頭頂有一撮還翹了起來,額頭出了不少汗,外套在身上半歪著,臉上掛著一塊淺紅色的印子。
沒有人說什麼。
所有人安靜的給他讓開了黑板前的地方。
陳遲揉了揉惺忪的眼眶。
他打了個哈欠。
然後撿起那支地上不知道被誰扔掉的粉筆。
找不到黑板擦了,乾脆用手在臉前的黑板上塗抹掉一小片粉筆字,抹不乾淨,反而花了,像一團白色的雲霧。
陳遲沒有再抬頭看一眼那道寫在黑板上方的題目。
在那塊黑板很靠下的位置。
一個近乎靠著黑板底部的位置。
在那塊被他的手塗花了的地方。
他握著粉筆,直接開始寫:
由條件(a²+b²)/(ab+1)=k∈N
可得a²+b²=k(ab+1)
a²-kba+(b²−k)=0
a²−kab+b²=k
......
教室里一片寂靜。
只有陳遲的粉筆在黑板上划過的聲音。
不快。
但流暢,沒有停頓。
幾分鐘後。
他「啪」「啪」寫下最後幾行。
∴無限多組解與有限遞減矛盾。
∴k=m²,即k是某個整數的平方。
證畢。
「咚。」
他回過頭,把粉筆丟在講台上,然後拍拍手,白色粉塵在空中飄揚。
一道IMO歷史級難題。
一道困住了五個天才將近兩小時的題。
在幾分鐘之內。
被解了。
沒有人說話。
所有人的視線都集中在那一行行剛寫上去的粉筆字上。
郭教授也在看。
他今天準備用這道題講韋達跳躍。
那是本次IMO比賽里,11名解決了這道題目選手之中,一名來自保加利亞選手所採用的解題辦法。
一種非常漂亮、精彩獨到的方法。
韋達定理。
無窮遞降。
數學界給了個名稱,「韋達跳躍」。
因為比標準答案更精彩,那名選手獲得了該題的特別獎。
郭教授今天準備講的就是這個,利用韋達定理和無窮遞降解決不定方程。
沒有用什麼高等語言。
和韋達定理一樣基礎的......
佩爾方程。
初等數論就會接觸的內容。
假設、定理引用、推導、結論。
整個邏輯鏈,完整、嚴謹。
「孩子,你怎麼想到的?」郭教授扶了扶老花鏡。
陳遲打了個哈欠,含糊不清的說:
「剛才睡覺的時候想了一會兒......」
他真的困,困到抬手揉了揉眼眶,結果被手上殘存的粉筆灰刺激的眼淚直流。
「睡覺的時候想了一會兒?」
林一航第一個繃不住了,他使勁的撓著後腦勺。
「什麼叫你睡覺的時候想了一會兒?」
「你別告訴我你在夢裡把答案給夢出來了啊?」
「啊?!」
陳遲的眼睛還濕潤著,他輕聲的擺弄著,沒吭聲,神色平淡。
就像在說。
這有什麼稀奇的?
你們做不到嗎?
空氣仿佛凝固住了。
除了陳遲。
五個人,胸口好像都被壓了一塊石頭。
喘不上氣了。
是真的喘不上氣了。
雖然省賽已經有了排名。
但沒人會願意承認自己比別人差。
他們是從省里殺出來的尖子。
是所有人口中的天才。
天才,有著天才的傲氣。
可現在。
集訓的第一天晚上。
一個堪稱恐怖的現實已經擺到了他們面前。
就算再不願意承認。
名為天賦的差距,已經肉眼可見的顯現出來了。
......
十點。
郭教授講完了「韋達跳躍」的解題方法。
「好了,今天就到這裡,明天繼續上課,大家回去早點休息吧。」
沒有誰第一時間急著起身。
蔫兒了。
都有點。
除了陳遲,六個人里最接近解出這道題目的人是季冬和俞曉。
尤其是俞曉。
她甚至真的想到了韋達定理。
但是沒做出來就是沒做出來。
所以有點兒沮喪。
因為真的有點受打擊。
在郭教授寫出這道題目的時候,他們都希望證明自己可以是那11個拿滿分的學生之一。
但結果擺在這裡。
能進入到那11個人里的,只有陳遲。
沮喪的氛圍沒有持續太久。
季冬先站起來了。
然後是林一航、徐念、趙霖......
他們是能在省里殺出重圍的天才。
有的不只是傲氣,還有強大的心理素質。
102宿舍。
陳遲的床鋪是個下鋪。
他倒了盆熱水,坐在床沿兒,腳丫子伸進去好好的泡了一會兒,感覺渾身都放鬆了。
這時候,他抄起一本厚厚的大書,放在膝蓋上,一頁一頁的讀。
「陳遲,你看啥呢?」林一航端著臉盆進來了。
「......」
陳遲沒回答。
林一航把頭湊過去看了一眼。
然後沉默了。
那是蝌蚪一樣扭曲的怪異字母。
他知道那是什麼。
俄文。
「數學書?」他問。
這一次陳遲回答了,他抬起頭,看了看林一航。
「物理。」
「......」
林一航感覺自己有點死了。
真的感覺要被陳遲這個小孩兒給卷死了。
泡腳的水涼了,陳遲擦了擦腳丫子,把書收了起來,準備睡覺。
「我關燈了。」
趙霖走向門口。
「啪。」
宿舍黑了下來。
陳遲爬到床上,裹著那條從家裡帶來的毛毯,閉上眼睛。
很累。
但是這種集訓的氛圍。
真好。
只是。
他睜開眼睛,透過窗簾縫隙,往窗外看了一眼。
每到這種時候。
無論是成年的靈魂,還是未成年的身體。
都會控制不住的。
想家。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