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8年,5月。
天一下子就熱起來了。
從省城回來以後,陳遲的生活又回歸到小學生的節奏,似乎沒出現什麼不同,上學和放學就是他每天的主要篇章。
「注意聽了,這是一道必考題!」
老張頭握著課本拍了拍黑板。
「求陰影部分的面積,那麼就是這個正方形的面積減去圓的面積,圓的面積公式是什麼?來,找一位同學回答一下......」
有幾名同學舉起了手。
臨近小考,課堂氣氛比以往專注的多,開小差的人都少了。
連戚曉梨都抬著腦袋,手掐在大腿上,強迫自己不要睡著,猛聽老張頭講課。
在她身旁。
陳遲依舊是低著頭,詞典擺在膝蓋上,厚厚的《算術研究》擺在課桌上,慢慢的翻動。
如果仔細看的話,會發現他在控制不住的哆哆嗦嗦。
那是在強烈刺激下腎上腺素飆升,導致肌肉瘋狂震顫。
看書看的。
對。
爽!
他看的很爽!
此前,關於數論領域的書,陳遲只讀過華羅庚的《數論導引》。
那是一本相當不錯的教科書。
華羅庚通過歸納梳理現世一流數學家的數學成果,配合他的觀點與印記。
終於構築而成了一套完整的數論體系。
古典而璀璨。
如同一棟巍峨聳立的參天樓宇。
陳遲掌握了進樓的鑰匙,他可以一層一層的爬上去,看一看每層都是怎樣的風景。
但他並不知道這棟樓究竟是怎麼蓋起來的。
他沒有這棟樓的設計圖。
現在。
這本擺在桌上的《算術研究》,就是那棟大樓的施工圖紙。
地基是怎麼挖的、承重牆是怎麼確定的、樓板是怎麼搭上去的、屋頂的結構是怎麼計算出來的......
一切都原原本本的畫在圖紙上。
就比如「同餘」這個概念。
在《數論導引》里,它的定義是:
「兩個整數a、b,若它們除以整數m所得的餘數相等,則稱a與b對於模m同餘或a同餘於b模m,記作:a≡b (mod m)。」
這是陳遲學到的「同餘」。
他把它記下來,記住符號、記住定義、記住運算規則,然後塞進了腦袋裡。
現在。
當他在《算術研究》里讀到高斯的定義,整個人就像是被閃電劈了一下。
怎麼表示兩個數的差可被某個給定的數整除呢?
「≡」
為什麼?
因為他比「=」多了一條橫線。
所以這就是一種更強的相等!
一種在特定模數下的等價關係!
這就是同餘!
厚禮蟹......
原來是這個意思!
看到這裡的時候,陳遲真的覺得整個人從頭到腳被貫穿了。
從上到下全通了!
像是被打通了任督二脈。
那些被後世數學家嚼到乾淨利落的東西,在這一刻竟然變得生動起來。
它們不再是冷冰冰的知識點,而是是活躍的生物電流,沿著他的脊椎骨一路向上穿梭,在他的大腦皮層上來回流動。
電,一次一次的竄過頭皮。
使他控制不住的微微戰慄。
俞曉為什麼用那樣莊重的一個個詞彙來形容這本書。
現在他全明白了。
「叮叮叮叮。」
鈴聲響了。
「陳遲,要不要一塊兒去尿尿?」孫鵬從後面走到了陳遲桌旁。
陳遲抬起頭。
他像個剛從水裡浮上來人。
眼神裡帶著空洞,目光里滿是迷茫,似乎還沒習慣沒有水的世界。
「你先去......」
他的肌肉還在微微的抖著。
「好。」孫鵬也不磨嘰,真的有點兒憋不住,呼啦啦一下衝出教室。
戚曉梨出去了一趟,又回來了。
她手上拿著一份表。
——年級拔河比賽報名表。
馬上到六一了,小學活動安排很多。
但是五年級為了應對即將到來的小考,直接腰斬了一系列與學習無關的活動安排。
最後只剩下一項:
拔河。
「下午二節課後,拔河比賽。」
消息一宣布,二班直接炸鍋。
「去年咱們就輸給一班了,今年絕對不能再丟人了!」
「咱們班的最後一次活動了,一定要最後贏一次!」
「對,把咱班的流動紅旗保住!」
「還用選人嗎?誰力氣大誰上唄。」
「孫鵬上,孫鵬往地下一坐,如來佛來了都搬不走。」
「......」
對於小學生涯的最後一次班級集體活動,2班所有學生爆發出了超高的興趣與熱情。
那條常年被丟在教室後方,淹沒在掃帚和灰兜下,沾滿了泥塵的大麻繩,很快被他們拖了出來,往教室外的土操場上拖。
恰好撞上陳遲剛上廁所回來。
他往教室門裡走,被往外拖繩子的體育委員秦強屁股撞的一個踉蹌。
「陳遲?」
秦強帶著歉意回頭看他一眼,「快讓讓,你就別湊熱鬧了。」
陳遲沒說話。
他給幾個男生把位置讓開,看他們把繩子拖出來,然後站在教室門口,默默的撕開一顆大白兔。
拔河?
這真是個好項目。
這種情景下,誕生過很多經典的物理題目。
陳遲還想到了一種在傳送帶上拔河的情景,加上幾個小方塊,再加幾個動滑輪......
「十個男生,十個女生!」
戚曉梨站在最前面,讓全班同學排成隊,挑兵點將。
「王宇。」
「陶甄。」
「......」
不光是2班有所動作。
其他幾個班級也都出來了。
殺氣騰騰、磨刀霍霍。
看樣子,都勢必要贏下小學的最後這次集體活動。
2班這邊,千挑萬選,終於選出了看上去最有力氣的二十個兵。
可是隔壁1班的兵也選出來了。
往那兒一看。
還沒開始拔呢。
2班的氣勢自動矮下去一大截。
光是孫鵬這樣的胖子,1班就有兩個,往那兒一站,跟兩座小山似得。
影子都快把2班這20個人給蓋住了。
另外就是身高,1班男生普遍都要比2班的男生高。
不僅男生不占優勢,1班那兒的女生發育也比2班更快。
2班最高的就是戚曉梨了。
偏偏她還是瘦高的類型。
「這咋比......」不知道誰在隊伍里小聲的嘀咕一句。
沒人吭聲。
剛才在教室里「一定要贏」的氣勢,就好像被戳了個洞,「哧哧」的往外漏氣。
這會兒1班又開始「必勝」、「必勝」的喊了起來。
2班就更加的軍心渙散。
戚曉梨眉頭皺著,一個勁兒的跺腳。
但也只能幹著急。
她哪有什麼辦法重振士氣。
體型上的差距就在那兒擺著。
「怕什麼怕,跟他們拼了!」她說。
一隻小手伸了過來,撿起了地上那條繩子。
戚曉梨看了一眼,是陳遲。
「別搗亂了陳遲。」
「這兒你幫不上忙,看你的書去。」
潛意識裡。
拔河這種事情和全班最小體格的陳遲,根本就構不成什麼關係。
陳遲沒有走。
「你們想贏麼?」他問。
「廢話。」戚曉梨奇怪的看他一眼,「當然想贏。」
「好。」
陳遲拍了拍手上的灰塵,「如果你們想贏,聽聽我的建議。」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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