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早上八點半的火車。」
老張頭訂好車票,敲開學生們的房門,「今天徹底放鬆了,你們還想去哪逛逛麼?」
他的目光在所有學生臉上掃了一遍。
「遲哥說吧。」
「對,遲哥說。」
四個初中生紛紛把決定權交給了陳遲。
「逛逛?」
陳遲慢吞吞的想了想,然後給了一個讓所有人都後悔交出決定權的答案:
省城的圖書館。
沈市圖書館毗鄰沈市故宮,是一座老建築。
它是現在這個年代為數不多的公共圖書館。
也就是說,它實行開架閱覽,可以像後世的圖書館那樣走到書架旁選一本書,隨意閱覽。
這太少了,全省可能就這麼一家。
「真小。」
陳遲進到這間圖書館以後的第一感受就是這樣。
他習慣了後世動輒數層的恢弘大圖書館建築,所以一踏入到這間圖書館裡,他就感覺到十分逼仄狹小。
其實很正常。
這個時代連人住的房子都不夠,哪還有那麼多用地劃分給圖書館呢?
老張頭抄起一本最新期的《收穫》,「你們自己隨便轉轉吧。」
孫曉光他們沒有往裡走,腳步停留在綜合閱覽室,這裡有各種各樣的文學期刊,《十月》、《花城》、《人民文學》......
這是個文學燦爛的年代。
余華、路遙、莫言......還有王朔,他們已經拿出了各自最得意的代表作品,並且迅速成為這個時代最炙手可熱的流行符號。
因此,這裡的人是最多的。
唯獨陳遲的腳步沒有在這裡停住。
他穿過那些一會兒哭、一會兒笑的讀者,一路深入到標識著自然科學的領域。
這裡幾乎沒什麼人了。
沒有人願意在工作的間歇,專程跑來圖書館,再給自己加一條複雜的數學、物理公式,或是破解一道數學、物理題。
腦袋裡的發條已經擰的足夠緊繃了,他們需要放鬆,而不是再擰的更緊一些。
但對於陳遲來說。
這就是供他放鬆的地方。
他仰著腦袋,望著書架上那一本本書脊上寫著「代數」「微分方程」「數論」字樣的古樸黑皮書。
要看什麼?
一道選擇題擺在陳遲的面前。
「這本書不錯。」
一道聲音在他耳邊響起,緊接著密集的書架之中有一本被抽出一本,擺在陳遲的面前。
那是一部古樸的外文大黑皮書。
封面上寫著一行行的英文。
「DISQUISITIONES ARITHMETICAE」
「Carl Friedrich Gauss」
《算術研究》
卡爾.弗里德里希.高斯。
陳遲的目光從書上掃過,然後看向遞給他那本書的人——
俞曉。
他當然能認出她,下午才剛剛一起上台領過獎。
顯然,這個世界上,或者說就在這座城市裡,不止他擁有一顆需要時刻找點硬東西塞進去磨一磨的大腦。
俞曉也是。
他能從這個女生身上嗅到一種信息素。
那是同類的氣息。
「不要告訴我你看不懂這本書。」俞曉說。
沒有和他打什麼招呼,更沒有問你為什麼在這裡,她直接就是這樣的一句話。
「這本書講什麼?」陳遲問她。
俞曉沒有第一時間回答。
她在想。
在她那張姣好的臉上,出現了一種無法理解的表情,就像是一個喜歡音樂的人,在極力的思考如何給別人解釋巴赫、貝多芬、莫扎特的作品是不朽的名作。
「數論的憲章。」
「加了七道封漆的神作。」
「Milestone般的作品。」
「傳世之作。」
「......」
「這本書不是教學指南,但如果你現在想找一本書來讀。」
「那就是它。」
俞曉的語氣裡帶著篤定。
陳遲沒吭聲了,當他翻開那本書的時候,俞曉也變得不重要了。
他只想看書。
英文。
晦澀的英文。
而且是從難度極高的「流淚語」拉丁語翻譯而來的英文。
現在再通過陳遲的大腦轉譯成中文。
然後要體會到作者高斯的原意。
太難了。
光是這個語言上的門檻,就足夠能勸退太多人。
就連那些常見的公式符號,現在都變成了你認不得的晦澀樣式。
或許不會有多少人能理解,這樣的一本書為什麼在俞曉那裡收穫如此之高的評價。
而陳遲恰恰是為數不多能理解她的人其中之一。
「幫我拿一本英漢詞典。」
陳遲朝著俞曉說話了,他指了指書架上面,「太高了,我拿不著。」
俞曉沒有抬頭。
她在低頭看著自己手上的書,就好像心中已經有個記憶迷宮,那裡標註著這間圖書館所有書目的位置。
伸手。
抽出。
《牛津高階英漢雙解詞典》
「拿著。」她丟給陳遲,然後繼續專注自己面前的事情。
好了。
開工。
陳遲太不缺做這項工作最需要那種東西了:耐心。
幾十斤的書往角落裡一扔。
然後,滿眼亢奮的沉浸進去。
他先看的是目錄。
這本書一共被劃分成了七個章節。
這也就難怪俞曉說這本書是加了七道封漆的神作。
你唯有把這七個章節一章一章的啃過去,七層封漆才會全部打開,露出其中的珍寶。
陳遲的視線看向第一章的題目。
「Congruent Numbers in General」
Congruent,一致的,全等的。
Numbers,這個陳遲不用搜也知道,數的複數形式。
General,一般的、總的、普遍的。
那麼這條詞彙是什麼意思?
一般情況下的同餘數?
這不對。
陳遲清楚的知道。
不對。
把英文寫成這樣,寫的這麼奇怪,顯然是因為原文的拉丁文之中,高斯想要表達一種英文表述起來非常複雜的原意。
「數的同餘。」
俞曉就像是知道他卡會在那裡,頭都沒有抬的說了一聲。
「我也覺得奇怪來著。」
「但是看了那章就知道了。」
「高斯討論的不是同餘數,是同餘的這個概念本身。」
「謝了。」
陳遲輕聲說。
沒有什麼回應,他也沒等什麼回應,繼續一頭扎進書里,扎進書的第一個章節。
從那些英文之中,他感覺到了高斯的文字其實很平實。
他根本不急著給什麼公式。
因為這本書不是什麼教科書。
他和《數論導引》不一樣。
《數論導引》從一開始就是華羅庚編寫的教材。
而這本《算術研究》,實際上就是高斯的一篇論文,他打算交給法國科學院,然後被拒絕了,理由是:
內容晦澀、篇幅過長。
確實很晦澀。
但是陳遲讀的很爽。
那種快樂就像是聽評書、看小說。
他沒有在學習什麼。
更多的是看完一段,然後忽然被震撼住。
就比如「≡」的符號。
他見過太多次了。
就像是「+」「-」「×」「÷」一樣熟悉。
但在讀這本書的時候,他忽然意識到,沒有那個二十一歲的高斯對它定義,那麼就沒有人會使用它。
這的確不是一本教科書,它也不適合作為一本教科書。
但它寫著的是數學最純粹、最核心的內核。
道!
大道!
誰留下的?
數學的主人。
牆上的石英表在一格一格挪動著。
圖書館裡人一直在走,一直在換。
自然科學的角落,陳遲沒有動,他抱著字典,很慢很慢的翻著書。
「要閉館了。」俞曉說。
陳遲抬起頭,他呼出一口氣,臉上掛著不舍,那種表情真的是迫不及待的想繼續看下去,但不得不斷在這裡。
那種感覺。
俞曉懂。
「這裡怎麼借書?」陳遲問她。
「要看的話,我幫你借。」
她說,「這裡借書很麻煩的。」
「那......謝謝。」陳遲說。
他抱起面前幾十斤重的大書,然後跟同樣抱了不少書的俞曉一起,來到借書處。
「你們兩個孩子,借這些書幹什麼?」
管理員看著兩人一臉的奇異和懷疑之色,「這些書,大人都不一定能看懂。」
「我們能。」俞曉面無表情的掏出借記卡。
「書多久會逾期?」陳遲問她。
「兩個星期。」
「要是還不上呢?」
「交罰金。」
俞曉很大方的說,「你看吧,逾期也沒事,我請你。」
「給我個你的地址。」
陳遲說,「我明天就回鞍市了,等我看完把書寄給你。」
「兩個星期你能看完?」俞曉懷疑的看向他。
這本書。
第一次看,她花了兩個月。
「我能。」陳遲說。
他臉上的篤定和俞曉剛才朝管理員說話的時候如出一轍。
俞曉深深的看了他一眼,然後從管理員那裡要過來一支鋼筆和紙寫了地址。
「你剛才說你明天要回鞍市了?」她說。
「嗯。」
俞曉把紙條拿給陳遲,然後面無表情的說:
「那等下次再見,我會把你超過去。」
不是放狠話。
而是在陳述一個她認定的事實。
也不是宣戰。
是一種祈禱。
祈禱你千萬不要太輕易的被我超掉。
......
「哇,遲哥,你怎麼拿了這麼厚的書。」離開的時候,一行人看著陳遲都忍不住的驚訝。
「我幫你拿。」
孫曉光從陳遲的手裡接過來掃了一眼,差點兒被當場嚇尿。
英語!
可怕的英語!
可惡的英語!
「這是什麼書?」他哆哆嗦嗦問。
「高斯的《算術研究》。」
老張頭替陳遲作出回答,然後掃了一眼陳遲,那表情就像在說:
「你小子眼光不錯。」
天已經黑了。
一行人往招待所里回,身影在路燈下搖晃著。
即使只是走路,沒什麼特別。
這一幕也在他們的腦海里記了很久。
因為......
那是那年春天的尾聲。
那是那場競賽的結束。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