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遲這一覺睡的很舒服。
在他的記憶里,似乎就很少會有睡不好的時候,也許是因為太容易陷入專注,所以就連睡眠都很容易陷入到深睡狀態。
這時候腦波變慢,肌肉放鬆,身體修復細胞、修復免疫、鞏固記憶。
白天的一切疲憊,都在這個「身體大掃除」的時間裡得以療愈。
「起床吧。」
王強打著哈欠把窗簾掀開,清晨的陽光灑落進來,原本暗著的房間瞬間亮了個通透。
「哈欠——」
王強沒怎麼睡好。
和他認床有原因,換了張新床他就睡不太著,所以昨晚只是斷斷續續的眯了那麼一會兒。
「幾點了?」
孫曉光也起來了,坐起身揉揉眼眶,然後手往枕頭底下掏,掏出一本硬邦邦的《中學數學》。
他聽說老毛子那邊的學生在考試前會把巧克力和課本放在枕頭底下睡覺,第二天就能記住全部的知識點。
巧克力太貴了,所以他只把這本《中學數學》墊了下去,應該也能取得一些效用。
「咚咚咚。」
門被老張頭敲開了。
他已經穿上了那件灰夾克,往房間裡每個人臉上掃了一眼。
視線在陳遲的小臉上多停留了那麼一瞬,然後沒有任何多餘的話。
「洗漱,吃飯。」
陳遲自顧自穿戴整齊,上衣是一件海魂衫,下裝一條短褲,趿拉著塑料涼鞋,拿起毛巾、臉盆往水房走去。
走廊里有其他考生陸陸續續經過,有人停下腳步在看他昨天做題的那面牆,一邊看一邊小聲說著什麼,時不時點一下頭。
陳遲的腳步沒有停下來。
就像是這堵牆上的一切完全和他無關。
他徑直朝水房走去,臉盆在手裡輕輕晃著,毛巾搭在盆沿上。
水房的水池子對他來說有點高,所以他只能把臉盆放在涮拖布的小水池上面,擰開水龍頭,一股冰涼的水流了出來。
陳遲掬了一捧水潑在臉上。
涼。
但是很爽。
解決了身體殘留的所有困勁兒。
王強是跟在陳遲後面出來的,他看到陳遲經過那面牆的時候頭都沒偏一下,他則多看了兩眼。
白色的算式整整齊齊的,那是他昨晚親眼看著陳遲一個字一個字寫上去的。
站在那面牆前面停了兩三秒,王強左右看了看。
還有幾個男生站在那面牆前面。
一個戴眼鏡的都快趴在牆上了,看了一會兒才直起身來,對身邊的朋友說了些什麼,語氣里充滿「原來如此」這種確認感。
王強與有榮焉,嘴角不自覺地往上翹了一下。
「走啊,洗臉去。」孫曉光看見王強杵在牆前面發呆,走過去用胳膊肘捅了他一下。
「你看他們。」
王強壓低聲音,朝那面牆努了努嘴,「他們都在看,遲哥寫的。」
「嗯,遲哥寫的。」
孫曉光怔怔的看了一眼,然後伸手拉了下王強的胳膊,「走吧,洗漱,一會兒沒飯吃了。」
「哎呦,不行不行,突然想去卸下一些知識的負擔。」王強捂著肚子。
「說啥呢?」
「想拉屎。」
「......快去吧。」
孫曉光說,「晚了連個坑都沒有,早晨的廁所得排隊呢。」
......
一樓餐廳里已經坐了不少人。
長條桌上擺著白粥、饅頭、鹹菜、煮雞蛋,熱氣從粥碗裡升起來,和早晨的燈光混在一起,整間屋子看上去霧蒙蒙的。
陳遲坐在桌邊,面前擱著一碗白粥,正捏著半塊饅頭一小塊一小塊地掰進碗裡。
「兒子,吃雞蛋。」胡芬芳給陳遲剝開一個雞蛋遞過去。
陳遲看了一眼,沒拒絕,接過來小口小口的啃。
「來,爸也給你剝一個。」
陳慶祝拿著雞蛋在桌沿兒上一頓磕,「待會兒再吃根油條,一根油條配倆雞蛋,湊個一百分!」
「滿分是一百分麼?」胡芬芳質疑。
「是的阿姨,就是一百。」王強小聲說。
陳遲沒說話,那顆雞蛋他已經吃進了肚子裡,這會兒正喝粥,喝的很專注,小腦袋微微低著,筷子在碗沿上輕刮,一直把粥里的最後一層米油送進嘴裡。
「來,兒子,爸給你剝好了,補上最後那個零。」陳慶祝把手上那個坑坑窪窪的雞蛋遞過去。
陳遲瞥了一眼那個像被狗啃過的雞蛋,和母親胡芬芳剝的那個光滑的圓蛋根本沒法比,實在是有點兒嫌棄,令人下不去嘴。
但他依舊沒拒絕。
賣相雖然慘,那也是蛋白質。
為了今天那場三小時的高強度腦力勞動,他得提前做好能量儲備。
而且說到底,這也只是父親笨拙的愛,在考試上面他沒辦法為自己的孩子做些什麼,就只好把愛用在這些地方。
嗯,這份愛還沾了些碎蛋殼。
陳遲抿了抿嘴唇,把碎殼吐在手心,放在桌上,然後接著啃剩下的。
「昨天晚上......」
老張頭夾著鹹菜,忽然問起陳遲,「牆上那道題,最後是你做的?」
這話落在桌子上,王強和孫曉光比陳遲還緊張。
聽說昨天鄭國飛和洪帆倆人晚上出去玩了一圈,回來都被老張頭訓了兩句。
陳遲這事兒都屬於在招待所的牆上亂寫亂畫了。
那就更嚴重。
他們都是傳統教育培養的孩子,任何一絲違反規則所引發的後果,都足以令他們聞風喪膽。
他們緊張的盯著陳遲那邊。
在聽到老張頭的詢問後,陳遲只是答應一聲,神色平淡,像是根本沒把這事兒放在心上。
「嗯。」
而老張頭的臉上,沒有出現王強和孫曉光擔憂的嚴厲之色。
「囚徒問題。」
他只是抿了口粥,淡淡的說,「馬丁加德納提出的囚徒問題,你以前看到過?」
「沒。」
陳遲搖了搖頭,他能看出那道題目一定是有所出處,但腦海中並沒有關於它的記憶。
「沒看過。」
「哦,那就是自己做的。」
老張頭沒再問了,繼續喝粥。
但如果仔細看的話,還能發現這老頭嘴角出現了一絲帶著滿意的微笑。
孫曉光和王強鬆了口氣。
同時在心中一陣感慨。
這就是好學生的地位啊!
哪怕在牆上寫畫,在老師眼中你依舊是塊兒寶,連一句重話都不會對你說。
這就是地位。
用腦子和本事換來的,實打實的地位。
在老張頭那兒,恐怕別說是寫在牆上,就算陳遲要把答案寫在他的臉上,都不會有一點兒異議。
「都吃完了吧?」
一旁的老張頭擦了擦嘴。
「收拾東西,出發。」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