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峰也是一怔,旋即明白過來,自己剛從這荒廢陰森的村子出來,又手持利刃,難怪嚇到人。
他連忙停下腳步,隔著一段距離高聲道:「老丈莫慌!我是人,是蒼嶺鎮獵戶,不是鬼。方才誤闖此地,是去剷除裡面作祟的邪物!」
「你?剷除邪祟?」老藥農驚魂未定,上下打量著秦峰。
見他雖然衣衫有多處破損,模樣狼狽,但目光清亮有神,氣息灼熱而凌厲,手中那柄帶著煞氣的長刀,絕非尋常山民獵戶能有。
再看秦峰面色紅潤,腳下有影,老農心中信了七八分,長長舒了口氣:「嚇死老漢了……這位……壯士,你當真進去了?還、還除了裡面的東西?」
他仍有些不敢置信地望了望秦峰身後的荒村。
「僥倖得手。」秦峰點點頭,走上前幾步,儘管衣衫都有破損,眉宇間卻平添幾分剛毅。
他語氣緩和地問道,「小子實不知情,老伯似乎知道這村子的事?聽您口音,是附近的人?」
「知道,咋能不知道!」老藥農見秦峰態度和善,也放鬆下來,一邊撿拾灑落的草藥,一邊嘆道。
「老漢就住在山那邊的桃花村。這村子……唉,說起來,它原本該叫楊家莊,住了百多戶人家,幾十年前,可比我們桃花村興旺多了。」
他指了指荒村方向,臉上露出追憶與懼色混雜的神情:「那時候,這莊子裡有戶姓楊的大地主,名下產業無數,良田甚多,宅子修得那叫一個氣派。
楊家老爺……據說是納了個年輕貌美的妾室,寵得不得了。可後來不知怎的,那小妾和她生下的孩兒,忽然就沒了!
對外說是急病暴斃,可私下裡都傳,是被那善妒的大房夫人給害了,手段狠著咧!」
老藥農壓低了聲音,仿佛怕被什麼聽見:「自那以後,這莊子就開始不太平了。先是半夜總聽到女人和小孩的哭聲,後來又有佃戶說看見穿紅衣服的女人影子在莊子裡飄。
楊家老爺沒多久也病死了,大房夫人和她那一支的親戚家僕,在一個雨夜,據說……全死光了,死狀可慘!
打那以後,莊子裡佃戶人家跑的跑,散的散,沒幾年就徹底荒了。
都說那含冤而死的小妾母子化成了厲鬼,戾氣太重,把整個莊子都化成了絕地,這些年不少人來此失蹤,再沒人敢靠近。
以至於附近山林,乃至回水灣沒幾個人敢來,知道此事的也不多。沒想到……壯士你竟有這般本事,敢進去,還能出來!」
秦峰默默聽著,這與井底所見那懷抱嬰屍的紅衣女屍倒是對得上,心裡感慨著,真是作孽。
他點點頭:「原來如此,多謝老伯告知。此間邪祟已除,但此地陰氣積聚多年,短期內仍非善地,老伯採藥,還是避開繞行為妙。」
「曉得曉得!」老藥農連連點頭,看秦峰的眼神已帶上幾分敬畏,拱手問道:「敢問壯士貴姓?」
「老伯,小子秦長安,有禮。」秦峰禮貌地回應。
「哦,秦壯士這是要回?」
正午的陽光透過林葉,在山道上投下斑駁光影,方才在荒村中沾染的陰冷氣息,也被這暖意漸漸驅散。
不久後,潺潺水聲已傳入耳中。
繞過一片林子,熟悉的回水灣便出現在眼前。
秦峰記掛著藏在石縫裡的魚簍,腳下快了幾分。
可剛繞過那叢蘆葦,他便愣住了。
岸邊,自己那隻魚簍歪倒在地,簍口大開。幾條肥魚被拖了出來,散在濕泥地上,大多已被啃得七零八落,魚腹掏空,只留下狼藉的齒痕。
一條毛髮凌亂的黑狗,正把頭埋進魚簍里,扒拉得起勁。
「呔!哪裡來的野狗,敢偷你秦爺的魚!」秦峰看得心頭火起,一聲大喝。
這可是他好不容易撒網捕到的,打算回家給小妹補身子的。當即大步上前。
那黑狗被驚動,猛地回頭,嘴裡還死死叼著半條肥草魚。
它跳開幾步,見秦峰惡狠狠地衝過來,卻不逃走,只是警惕地盯著他,喉嚨里發出低沉的嗚聲。
讓秦峰意外的是,這狗眼神清亮,竟無多少懼色,對他手中長刀也視若無睹。
秦峰腳步一頓。這狗的眼神,沉穩里透著靈性。其模樣更是讓他想起前一世小時候養的,陪伴自己整個童年的那條叫「黑豹」的大狼狗來。
再看它毛髮凌亂的瘦弱模樣,和地上被糟蹋的魚,那點火氣又消了,反倒生出了幾分不忍。
「算了算了,」他擺擺手,「吃就吃吧。可你也不能這麼禍害,咬死這許多,不是糟踐東西麼?」
黑狗低嗚兩聲,退開些,卻仍沒走,低頭快速撕咬起嘴裡的魚,邊吃邊偷眼瞧他。
秦峰搖頭,上前提起魚簍。裡頭只剩三四條活魚還在撲騰。
他索性將魚都倒在岸邊那堆殘魚旁:「都給你了。叼回去藏好,細水長流,省得下頓挨餓。」
說完,他不再理會,逕自去石縫扯出漁網,走到河邊,展臂一撒。
漁網「唰」地張開,落入波光粼粼的水中。
這回水灣常年無人敢來,果然魚肥又多。
不過兩三次撒網,便撈起二十來條肥美的鯽魚草魚,最後一網竟還兜上個臉盆大的老鱉。
秦峰挑了些大的魚裝進簍,很快魚簍又滿了。
「諾,再給你兩條。」見那黑狗已吃完岸邊殘魚,正眼巴巴望來,秦峰又揀了兩條肥鯽丟過去。
黑狗敏捷接住,尾巴輕輕搖了搖。
秦峰不再耽擱,收拾好漁網,拎起沉甸甸的魚簍,轉身進山,往秦家溝方向走去。
山道蜿蜒。走了一陣,秦峰忽覺身後有細細索索的動靜。
他猛一回頭,只見十幾步外,那條黑狗正從樹後探出腦袋,嘴裡似乎還叼著沒吃完的魚。
那條黑狗見他回頭,倏地縮了回去,只露出一截輕輕晃動的尾巴尖。
端的是顧頭不顧腚!
「吃完還不走?跟著我作甚?」秦峰朝那邊喊。
黑狗慢慢走出來,蹲坐著看他,尾巴掃著落葉。
秦峰轉身再走,那悉索聲果然又跟了上來。
他停,聲便止。
他轉向而行,黑狗也跟著轉向。
「得,給你一點魚吃,你還賴上我了?」秦峰哭笑不得,放下魚簍,轉身拍手喚道:「嘬嘬嘬,過來、過來。」
灌木輕響,黑狗鑽了出來,小跑著來到他面前幾步遠,仰頭看他,尾巴搖得歡快起來,嘴裡發出「嗚嗚」的輕哼。
秦峰仔細打量。這狗雖瘦,骨架卻好,豎耳尖吻,頗有幾分狼犬模樣,眼神尤其清亮有神。
這條狗渾身毛髮漆黑,沒有一絲雜色,是條好狗。
想起家中獵犬前些日子隨父進山打獵出了意外,狗窩一直空著,他心裡一動,要不收養吧?
「你我在這碰上,也算有緣。」秦峰看著它的眼睛,緩聲道,「我瞧你機靈,若是願意跟我,以後有我一口吃的,就餓不著你。願意的話,你就點點頭。」
黑狗靜靜聽著,耳朵微微轉動。待秦峰說完,它歪了歪頭,竟真的將腦袋上下點了兩點。
秦峰一怔,隨即露出笑容:「好!你能聽懂!」
他伸手摸了摸狗頭。
黑狗不但不躲,反而湊上來蹭他手心,態甚親昵。
「往後,你就叫『小黑』了!」秦峰笑著揉了揉它瘦削的頸背,「走,回家!」
小黑歡快地「嗚咽」一聲,繞著他跑了兩圈,忽地奔到前面,放下嘴裡的魚,回頭朝他叫了兩聲,又扭頭望了望旁邊的林子,再用前爪輕刨地面,那模樣,分明是在催促他跟上。
「怎麼,那邊有東西?」秦峰心中一動,提起魚簍。
「你帶路。」
小黑輕吠應和,將魚叼起,轉身便躥入林中。
秦峰邁開步子,緊隨其後。
林深葉茂,光影斑駁。這新認的夥伴,要引他去向何處?秦峰心中不由升起幾分好奇與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