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一飛是實打實的純新人。
哪怕陳海把走位、鏡頭落點、情緒爆發的細節,掰開揉碎了一點點教她,她實拍時依舊頻頻出錯,現場反覆被喊咔。
可怪事也在這兒——
哪怕她全程NG不斷,整個劇組的拍攝進度,依舊很快。
顯然,全劇組上下都在刻意包容這個初出茅廬的小姑娘。
夜幕降臨,收工後的柳一飛窩在休息間,越想越覺得自己挺厲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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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說拍的時候磕磕絆絆,但最後每條鏡頭都順利過了,完全沒拖大進度。
小姑娘心底悄悄升起幾分小得意,拿起手機就給陳海發了條消息。
「原來拍戲這麼簡單呀!我第一次拍,感覺根本沒多難嘛。」
陳海看著手機屏幕上的文字,頓了一下。
這丫頭是完全被劇組的溫柔包容給慣出錯覺了。
所有人都在遷就她、等著她,她卻真以為是自己天賦過人、無師自通。
再不潑一盆冷水醒醒腦子,以後她真闖蕩娛樂圈,遲早要被現實狠狠打臉,淪為圈內笑話。
思索片刻,陳海認真回了句。
「你確實有點天賦,但現在的你,就是純粹的新人。聽我的,找個專業老師系統學一學表演。」
手機那頭的柳一飛看到回復,當場小嘴一撅,不滿地輕哼出聲。
她抓起手邊的玩偶,攥著軟乎乎的布料狠狠捏了兩下,小聲嘟囔。
「什麼嘛……不就是卡了幾次,後面我不都拍好了?」
心裡滿是不服氣,她索性賭氣,連這條聊天記錄都沒敢拿給母親柳小麗看。
可她萬萬沒想到,第二天一早,殘酷的現實就狠狠扇了她一記耳光。
這天的戲份,要求她見到男主時,演繹出那種心動羞澀、欣喜又克制的複雜情緒。
前幾天的戲份能順利拍完,全靠陳海手把手帶著,一點點調動情緒、摳細節、定表情。
相當於全程有人牽引,她只需要照做就行。
可今天脫離了陳海的細緻指導,需要她自己領悟、自己調動真情實感時,柳一飛徹底懵了。
腦子裡空空蕩蕩,什麼情緒都擠不出來。
「咔!」
「咔!」
一整個上午,劇組進度徹底卡在她這場戲上,反覆重拍,毫無進展。
監視器後,陳海眉頭緊緊鎖死,神色凝重。
他腦子裡清清楚楚,該用什麼微表情、什麼眼神層次、什麼情緒遞進。
可面對柳一飛這張表演白紙,所有專業術語、表演技巧,全都形同空話,根本講不通。
連續數次NG過後,飾演男主的資深演員,終於徹底憋不住火氣了。
他一把扯下頸間領帶,滿臉煩躁,對著柳一飛厲聲怒斥。
「你到底能不能行?!不會演就回去好好練!」
「整整一上午!全劇組幾十號人陪著你耗時間,你耽誤得起嗎?!」
突如其來的暴怒呵斥,瞬間讓柳一飛整個人僵在原地。
她眼眶唰地通紅,溫熱的淚水瞬間湧上眼底。
死死咬緊下唇,她拼盡全力忍住不讓眼淚掉下來,垂著腦袋,聲音微微發顫,侷促道歉。
「對不起……我,我……」
「對不起有用嗎?不會演就別占著位置浪費所有人時間!」男演員毫不留情,厲聲打斷。
一旁的柳小麗瞬間慌了神,急忙快步衝上來,一把將委屈的女兒牢牢護在身後,對著全場工作人員連連鞠躬致歉。
「各位抱歉!實在抱歉!我家一飛年紀小、沒經驗,麻煩大家多擔待、多給點時間!今晚我做東擺局,給各位賠罪!」
男演員胸膛劇烈起伏,余怒未消,看樣子還想繼續發難。
就在現場氣氛緊繃到極點時,一道沉穩的腳步聲緩緩走近。
是陳海。
他心裡也急,進度卡在這裡沒人不急。
但他看得清楚,柳一飛是新人,需要磨、需要練,只要能在周期內拍出合格鏡頭,多花時間打磨細節根本不算問題。
更重要的是——
片場規矩,怎麼拍、怎麼磨、拍多久,輪不到演員指手畫腳。
看著柳一飛紅著眼、強忍委屈、手足無措的模樣,陳海心底微微一軟。
或許是前世的濾鏡加持,面對這個乾淨純粹的小姑娘,他總是多了幾分包容與耐心。
陳海徑直走到男演員面前,神色平淡,語氣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冷硬氣場。
「劇組有拍攝周期,只要能按期殺青,就不算耽誤。」
「什麼時候拍完、怎麼拍,我說了算,輪不到外人置喙。」
男演員死死盯著眼前過於年輕的導演,心裡又氣又憋屈。
他在圈內摸爬滾打多年,大大小小劇組跑遍,壓根沒聽過陳海這號人物。
在他眼裡,對方多半是哪個資本捧上來的富二代玩票導演。
當眾被落面子,老牌演員的傲氣讓他極度不甘,正要開口反駁。
一道急促的身影風風火火沖了過來。
「哎喲陳導!您消消氣、消消氣!」
副導王胖子快步趕來,轉頭看向男演員時,臉色瞬間沉了下來,厲聲呵斥。
「你鬧夠了沒有?導演怎麼安排你怎麼配合!片場哪有你插嘴的份!」
對上王胖子,囂張的男演員瞬間徹底啞火,半點脾氣都不敢有。
外人只知道王胖子如今只是個副導演,卻不清楚他早年是正經獨立執導的老牌導演,資歷極深。
娛樂圈層次分明,演員本就矮導演一頭,更何況,王胖子是龍影集團的老人。
方才他敢當眾擺譜,純粹是看陳海年輕面生。
可連王胖子這種資深導演,都甘願屈尊降貴給陳海當副手,其中的門道,細思極恐。
男演員瞬間認清局勢,徹底認慫,悻悻退到一旁,再也不敢多說半個字。
全場瞬間安靜下來。
陳海對著王胖子微微點頭示意,隨即轉頭看向依舊紅著眼的柳一飛,語氣平靜的說道
「自己靜靜找下情緒,半小時後重新開拍。」
說完,他轉身離去。
柳一飛佇立在原地,亮晶晶的眸子緊緊盯著陳海的背影。
就在剛才,他擋在自己身前、為自己撐腰的那一刻,一種從未有過的安全感,將她整個人牢牢包裹。
她從小在單親家庭長大,母親柳小麗已經拼盡全力護她周全。
可單親孩子的委屈,從來無人真正兜底。
別的小孩受了委屈,有父母兩個人撐腰護短。
而她,從小到大,永遠只有母親一人,或是獨自咬牙硬扛。
這是她第一次,被一個除親人之外的人,穩穩護在身後。
心底悄然泛起一陣細膩又陌生的漣漪,暖暖的,久久不散。
另一邊,王胖子見風波平息,連忙把還心有不甘的男演員拽到無人角落,壓低聲音嚴肅警告。
「你是不是瘋了?敢跟陳導硬剛?」
男演員滿臉委屈,低聲辯解:「王導,我真不是故意挑事,那小姑娘實在太磨人,太耽誤進度了,我就是隨口抱怨兩句。」
王胖子盯著他,語氣凝重無比。
「多餘的話我不跟你多說。我什麼資歷,你心裡清楚。」
「我一把年紀、有資歷有資源,如今心甘情願給他當副導,你動動腦子想想為什麼?」
他壓低聲音,字字懇切,句句敲打。
「圈子水深,有些人看著年輕,背景深到你根本摸不透。得罪普通人沒事,得罪他,你以後能不能在圈內混下去,都是未知數。」
男演員渾身猛地一震,後背瞬間冒出一層冷汗。
對啊!
連老牌導演王胖子都甘願俯首聽命,這個年輕得離譜的陳導,絕對是頂級大佬出身!
他倒吸一口涼氣,後怕不已,小聲追問:「王導……他是頂級豪門的少爺?」
王胖子暗自翻了個白眼,心裡默默吐槽。
我要是知道他底細,早就拼命巴結了!
他唯一篤定的只有一件事——
陳海,絕對不能得罪!
接下來的半小時,整個片場氣氛無比安靜。
沒人敢催促,沒人敢抱怨。
半小時後,柳一飛又叫停幾次,終於找准狀態拿下這段高難度情緒戲。
全程,那位男演員安分守己、噤若寒蟬,全程低調配合,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當晚,柳小麗信守承諾,擺下高規格的賠罪飯局,宴請全劇組工作人員賠罪。
陳海懶得應付這些人情酒局,獨自待在房間,梳理規劃次日的全部拍攝流程。
咚咚咚——
房門輕輕被敲響。
陳海開門一看,只見柳一飛抱著好幾份精緻飯盒,安安靜靜站在門口。
「今晚我媽請客,我看你沒去,特意給你帶了飯菜。」小姑娘聲音輕柔,帶著幾分溫順。
「謝謝。」
陳海側身讓她進屋,順手接過飯盒。
柳一飛把飯菜一一擺好,垂著眉眼,神色滿是低落與愧疚。
「今天真的謝謝你。要是你沒出面幫我解圍,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陳海一邊打開飯盒,一邊語氣平淡地隨口回應。
「分內事。片場聽導演安排,進度我說了算,還輪不到別人指手畫腳。」
看著陳海面無表情、平靜淡然的模樣,柳一飛非但不覺得他冷漠,反而格外安心。
至少在他面前,自己不用假裝堅強,不用刻意懂事,可以坦然說出所有委屈和迷茫。
她猶豫半天,小聲試探,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忐忑。
「陳導……我是不是真的很笨,演技特別差啊?」
陳海咀嚼的動作微微一頓,抬眸看向滿眼忐忑、等著被安慰的小姑娘,輕輕搖了搖頭。
柳一飛眼睛瞬間一亮,心底瞬間燃起期待,以為終於能等到一句認可和鼓勵。
可下一秒,陳海直白淡然的一句話,直接把她整個人釘在原地。
「你不是演技差。」
「你是根本就沒有演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