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務第二天就來了。
德叔讓一個跑堂的送了封信過來。
信紙上只有一行字,毛筆寫的,字跡工整:「貨準備好了,老樣子。」
趙衛東看完,把信湊到灶膛里燒了。
灰燼落在柴火上,被火舌舔了一下,沒了。
他當天下午去了德興茶館。
還是那個時間,天剛擦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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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叔在櫃檯後面打算盤,見他進來,把算盤一推,掀開後門的帘子。
這次沒去後院密室,就在後門旁邊的雜物間裡。
地方不大,堆著幾隻空茶簍和幾捆包裝紙,牆角有一張小桌,桌上點著一盞煤油燈,火苗壓得很低。
德叔把一張紙推過來。
「這一批,十天之內。」
紙上寫著:磺胺粉五十包,繃帶三十卷,碘酒二十瓶。
沒有紅藥水,沒有盤尼西林,就是這三樣。
數量比上次翻了一倍還多。
趙衛東把那張紙看了一遍,折了兩折,揣進兜里。
「知道了。」
德叔把煤油燈的火苗撥高了一些,從抽屜里拿出一個小布包,推過來。
不大,比拳頭小一圈,落在桌上沒什麼聲音。
「訂金。
不多,你先拿著。」
趙衛東看了看那個布包,沒接。
「我說過,不要訂金。」
德叔的手停在半空中。
他看著趙衛東,鏡片後面的眼睛眯了一下,不是不高興,是那種重新審視的目光。
「貨到了,一手交錢一手交貨。」
趙衛東說。
德叔把布包收回抽屜,把煤油燈的火苗重新壓低。
「行。
十天。」
趙衛東出了茶館,沿著前門大街往回走。
十天,五十包磺胺、三十卷繃帶、二十瓶碘酒。
空間裡的藥品存量——前幾天周常盲盒開了一批,加上之前攢的,磺胺粉有十幾包,繃帶七八卷,碘酒五六瓶,還差得遠。
盲盒每天開,但數量不固定,有時候開出藥品,有時候開出糧食布匹。
光靠盲盒,十天湊不齊。
得從黑市上補。
黑市。
瘸三栽了之後,南城的黑市格局變了。
以前瘸三把持的那幾條線散了,小販們各自找門路,價格亂了一陣,現在慢慢穩下來了。
趙衛東在黑市上蹲了三天。
他找的不是大賣家,是幾個零散的小販——有在藥鋪做夥計的,能從後門弄出些藥品;有在洋行做事的,能拿到進口的西藥;還有從天津跑單幫的,手裡什麼都有,就是不穩。
他把這幾個人的貨分批收了,價格比瘸三在的時候貴了兩成,但貨沒問題。
三天,收上來磺胺粉二十包,繃帶十五卷,碘酒八瓶。
加上空間裡的存量和盲盒開出來的,還差一截。
何大清那邊也有路子。
酒樓常客里有幾個做藥材生意的,何大清拐彎抹角搭上了線,幫趙衛東買了十包磺胺和五瓶碘酒,價格比黑市便宜一些。
何大清沒問給誰用,把貨和帳單一起遞過來,收了錢就走了。
第七天,所有藥品湊齊了。
趙衛東把貨分成三批,裝進三個布袋。
磺胺粉五十包,每包用油紙裹了兩層,防潮;繃帶三十卷,疊整齊了用細麻繩扎著;碘酒二十瓶,瓶口纏了布條,塞緊,瓶與瓶之間用碎布隔開,怕路上磕碰碎了。
他在空間裡把三個布袋碼好,在儲物格里單獨占了一格,和其他物資隔開一段距離。
第八天傍晚,他去了德興茶館。
德叔驗貨很仔細。
他把磺胺粉打開一包,倒在指尖上一點,對著燈看顏色、聞氣味。
繃帶拆開一卷,拉出一截檢查布質和封邊。
碘酒擰開一瓶,對著光看液體的顏色。
每一樣都看完了,他才把三個布袋收進櫃檯下面。
「東西不錯。」
德叔摘下老花鏡,擦了擦鏡片,「比以前那批還好。」
趙衛東沒接話。
德叔從抽屜里拿出一個布口袋,放在櫃檯上。
「這是剩下的。」
口袋比上次大,鼓鼓囊囊的,落在櫃檯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趙衛東解開袋口,裡面是大洋,袁大頭,齒邊整齊。
他沒數,掂了掂分量,收進了懷裡——實際上是空間。
德叔又從抽屜里拿出一樣東西。
不是錢,不是信,是一張卡片。
卡片不大,比名片大一圈,硬紙板的,米黃色,邊角裁得齊整。
正面印著幾行字——「北平市物資供銷社,特約經銷」。
底下有一個編號,手寫的,鋼筆字,筆畫端正。
背面是空白的。
「這是什麼?」
趙衛東把卡片翻過來看了看。
「身份證明。」
德叔把老花鏡戴上,重新拿起帳本,「遇到麻煩,拿這個去找南城分局的趙德勝。
他認得這個。」
他的聲音不大,像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還有一些地方,也能用。
到時候你就知道了。」
趙衛東把那卡片收進空間。
德叔低著頭看帳本,沒再說話。
趙衛東轉身要走,門帘掀開了。
小陳從後門進來,穿著一件灰布短褂,肩上扛著一個麻袋,麻袋鼓鼓囊囊的。
他把麻袋放在地上,喘了口氣,看見趙衛東,點了點頭。
德叔從櫃檯後面出來,把那三個布袋從櫃檯底下拎出來,遞給小陳。
「裝進去。
今晚走。」
小陳蹲下來,把三個布袋塞進麻袋裡,紮緊口,扛上肩。
他走到門口,掀開門帘,回頭看了一眼趙衛東。
「這批貨是要送到晉察冀根據地的。」
他的聲音不大,像在跟趙衛東說,又像在跟自己說,「聽說那邊最近打得厲害,傷亡不小。」
德叔抬起頭看了小陳一眼。
小陳沒再說了,掀開門帘,走了。
腳步聲在胡同里響了幾聲,很快被夜風吞沒了。
德叔把帳本合上,摘下老花鏡,看著趙衛東。
「糧商,你回去。
後面的事,不用操心。」
趙衛東出了茶館。
前門大街這個時辰已經沒什麼人了。
賣滷煮的攤子還在,鍋里咕嘟咕嘟冒著熱氣,老闆在收拾碗筷。
一個穿灰布棉襖的老頭蹲在牆根底下,手裡端著一碗滷煮,吃得滿頭大汗。
街上偶爾有黃包車跑過去,車鈴叮噹響一聲,很快就遠了。
遠處前門火車站的鐘樓亮著燈,昏黃的燈光在夜霧裡暈開一小片。
趙衛東把手插進兜里,沿著前門大街往回走。
從德興茶館到棉花胡同,這條路他走過很多次了,哪條巷子通哪、哪個拐角有崗亭、哪段路晚上沒有路燈,他閉著眼睛都能走。
夜風從胡同口灌進來,涼颼颼的。
他把棉襖的領子立起來,縮了縮脖子。
晉察冀根據地,打得厲害,傷亡不小。
小陳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像在說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但他扛麻袋的時候肩膀壓得很低,麻袋不輕,五十包磺胺、三十卷繃帶、二十瓶碘酒,加起來四五十斤。
他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扛著四五十斤的貨,走夜路,過封鎖線,送到山裡去。
這條路他走過很多次了。
不是第一次,也不是最後一次。
敵我識別系統啟動。
掃描半徑一百米內,灰色光點多。
藍色光點兩個,一個在德興茶館,一個在前門火車站方向,正在移動。
紅色光點沒有。
趙衛東把系統關掉,加快了腳步。
回到棉花胡同的時候,易中海院子裡的燈已經滅了,何大清院子裡的燈也滅了。
他推開院門,灶膛里的火已經滅了,炕是涼的。
西廂的黃瓜須蔓又往上爬了一截,最長的那根已經爬到架子頂了,卷鬚在空氣中打著旋兒,像在找下一個可以攀附的東西。
他從空間裡取出那張卡片,在油燈底下看了看。
北平市物資供銷社,特約經銷。
編號是手寫的,鋼筆字,筆畫端正。
他沒見過這個「北平市物資供銷社」,北平有沒有這個機構他都不確定。
但趙德勝認得這張卡片。
趙衛東把卡片收進空間,躺在炕上。
主線任務剩餘時間:13天。
當前進度:2/3。
酒樓一條,軋鋼廠食堂一條,還差一條。
德叔那邊不是「渠道」,是「任務」,不算主線任務的「銷售渠道」。
黑市上那些零散的小販,瘸三倒了之後,總要有人出來把那些線攏起來。
這個人不會是他,至少現在不是。
但遲早會是。
他翻了個身,面朝牆壁,閉上眼睛。
十天湊齊五十包磺胺、三十卷繃帶、二十瓶碘酒。
七天內辦完,比德叔要求的還提前了兩天。
德叔驗貨的時候說「比以前那批還好」,指的是藥品的質量——磺胺粉的顏色、繃帶的布質、碘酒的顏色和黏度,都比上次好。
空間的藥品是盲盒開的,黑市上收的也是挑過的,何大清幫忙買的更是走了酒樓的關係,挑的都是正路貨。
晉察冀,打得厲害。
小陳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很平,但肩膀上的麻袋壓得很低。
五十包磺胺,能救多少人,他不知道,也不想去算。
趙衛東把被子拉到胸口,在黑暗裡睜著眼睛。
晉察冀根據地那三個字在腦子裡轉了一圈,沉甸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