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身沒入身體很深，只剩三寸來長的刀柄露在外面，雙手還攥在刀柄上，十根手指以一種極為詭異的姿勢絞在一起。
血從刀口周圍滲出來，浸透了襯衫前襟，又順著小腹淌到蓆子上，已經干成一片黑褐色。
腦袋微微下垂，眼睛半合著，臉上沒有太多痛苦，倒像是鬆了口氣，嘴角還掛著一點似有似無的弧度。
副官兩腿一軟，靠著門框慢慢滑了下去。
他在地上坐了好一會兒，才想起來要叫人
。他張了張嘴，嗓子像被什麼堵住了，第一聲沒喊出來。他咽了口唾沫，又試了一次，這回聲音出來了，又尖又破，像被人踩住尾巴的貓。
「來人！山本閣下……自盡了！」
整層樓都驚動了。
皮靴聲從四面八方涌過來，亂成一片。
有軍官衝進門來，看了一眼就捂住嘴退了出去；有其他副官站在走廊里，臉白得像紙，兩條腿直打擺子。
有人趕緊跑，說是去叫軍醫。其實誰都知道，軍醫來了也沒用，人早就涼透了。
辦公桌上擺著一封信。
那封信放得端端正正，信紙對摺，壓在鎮紙下面。
一個參謀把信取出來，抖著手展開，只看了幾行，就低下了頭。
信是寫給軍部的，字跡很穩，看上去此刻心情還算穩定。
內容不多，全是些公事公辦的措辭，大意是說京州之事，責在本人，無以自解，惟有一死以謝天蝗，請軍部念及部下將士之勞，妥善安置生者。
參謀把信合上，沒敢念出聲。
山本田中的死訊在當天下午傳到了軍部。
電報那邊的大佬，沉默了將近一個鐘頭，最後回電只有寥寥十幾個字：山本田中准予病歿，家眷照常撫恤。
下面還有一行小字，說是請就地火化，骨灰擇日送回本土。
沒有追封，沒有褒獎，連隻言片語的輓詞都沒有。
就像死了一個無關緊要的課長，報上去，批下來，一筆帶過。
可軍部越是這樣，城外的鬼子兵心裡越寒。
一個中將，在京州守了不到三個月，最後竟被逼得關起門來切了腹。
這事在軍官們中間像一場看不見的霍亂，一個傳一個，傳得飛快。
有人嘴上說山本閣下是「為天蝗盡忠」，可更多人心裡明白，這哪是什麼盡忠，這是被那座城裡的幽靈逼死的。
是個人都看得出來，山本不是輸給了什么正規軍，也不是敗在了什麼戰略上。
他是被熬死的，被一個或者一群看不見的人，一座燒焦的城，一夜又一夜的死人，熬到再也熬不住了。
當天傍晚，幾個中佐在營房裡悄悄碰了個頭。
沒點燈，只借著窗外的餘光低聲說話。
話頭一開，全是在問怎麼辦。大家都是壓著嗓子說，像怕聲音大了會把什麼人招來。
聊到最後，一個年長的中佐站起來，把軍帽拿在手裡慢慢轉著，說了一句：「這地方不吉利。京州的事，誰沾上誰倒霉。山本閣下就是太認真了，才會把自己逼死。」
從這天起，京州城外的鬼子駐地里，軍官們走路都慢了下來。
這自然是因為士氣沒了，徹底沒了，大家都在等。
等上面派人過來，以及怎麼看他們這支慘敗部隊。
終於，兩天後，新的司令官來了。
新司令官到任那天，京州的天還是灰的。
沒有歡迎儀式，沒有軍樂隊，連一條像樣的路都清不出來。
城西官道上的灰積了半尺深，軍車開過去時，黑灰像水一樣從車輪兩側揚起來，把道路兩旁的枯樹都潑成了黑色。
龜尾完人坐在第三輛軍車裡，車窗半開，一隻手搭在門沿上，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鐵皮。
這位也不年輕了，四十七歲，鬢角已經白了大半，臉上的皮肉有些松，但那雙眼睛很利，看什麼都像在估量。
第一眼看見京州城時，他愣了一下。
來的路上，他已經聽說了很多。
火燒了多少天，死了多少人，現在城裡城外是什麼模樣，參謀們在車裡翻來覆去地講。
他聽的時候只是點頭，沒怎麼說話。
可真正看見城牆從灰霧裡浮出來時，他的手指還是在門沿上停了一瞬。
那城牆還在，但城裡的天是黑的。
一種黑沉沉的灰從裡面漫出來，把整座城罩住了。
像一口剛被掀開蓋子的巨鍋，熱氣散盡了，只剩一層擦不掉的焦底。
「停車。」他說。
司機忙把車剎住。
副官從前座回過頭來，問是否要下車。
龜尾完人沒應，推開車門走了下去，軍靴落在灰里，立刻陷進去半寸。
他走到路邊，背著手，仰頭朝城裡望。
身後的車隊全部停下來，沒人敢催。
龜尾完人走到城牆邊，伸手在城磚上摸了一下。
其後馬上鬆開手，好像磚是燙過的，表面爆裂，一碰就掉下一層碎末似的。
隨著龜尾完人把手收回來，用白手套擦了兩下，什麼也沒說，轉身上了車，重新升上車窗，只說了句：「繞城看看。」
於是軍車沿著城牆慢慢開，先走南，再往西，再拐北，最後回到東門。
一圈下來，將近兩個鐘頭。龜尾一直沒下車，車窗搖下半截，手肘搭在窗沿上，眼睛盯著窗外的廢墟，像數著什麼。
車最後停在一個江堤上。
這裡是京州城外最高的一處江堤，離岸而二十多公里，下面就是長江。
龜尾下了車，走到堤邊，從副官手裡接過望遠鏡，朝城裡看。
風很大，軍大衣的衣擺被吹得啪啪響。他站得筆直，像一根砸進土裡的鐵樁。
江對岸有煙，北邊也有煙，京州城裡更是灰茫茫一片。
有遠處的太陽從雲里透出來，落在廢墟上，像給那些焦黑的斷牆鍍了一層薄蠟。
幾根還沒倒的電線桿在風裡歪著，影子拖得老長，橫七豎八地壓在地上。
他看了一會兒，慢慢放下望遠鏡，點了點頭。
「地面上的都死了？」他說。
聲音不大，被風削去了一半。旁邊的人沒聽清，又不敢問。只有副官小聲重複了一句：「閣下？」
龜尾沒再說話，轉身朝車上走。走到車門前，他停下，忽然說：「把人散出去，不要進城裡，再把工兵全部叫過來。」
副官道：「閣下，城裡……」
「城裡不用看了。」他拉開車門坐進去，從車窗里露出半張臉，語氣平淡，「地下的那些，也不會在地面上打。把工兵調來，一寸一寸地探。」
「我們只需要把他們全部悶死在地下就可以。」
「是，司令官閣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