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民不敬,龍王震怒,今年大旱!」
祭壇上,丹雲鄉的鄉長黃萬錢身穿黑色的長袍,手持玉璋,聲如雷動。
「他在說謊,他栽贓陷害、隨意扣帽,讓逃難至此的鄉民變成衝撞龍王的惡民,打殺懲戒,被迫妥協!」
老嫗沙啞的聲音帶著濃濃的恨意。
黃萬錢大手一揮:「祖宗規矩不可廢,選田娘一千,血祭旱田,求雨生種,來年保命!」
「丹雲鄉沒有孩童被當成祭品,田娘只從流民的孩子之中挑選,互相搏殺最後取勝的流民的孩童或陰時出生的孩童才有資格成為田娘!」
「你們信了?」玄清真人問道。
「得到血種的流民來年種出來的莊家籽粒粒飽滿,收成遠超普通糧種……」老婦深吸一口氣,聲音沙啞:「不少人靠此安家立業,再無旱災之憂。」
聞言,玄清真人皺了皺眉:「這不合理,如果丹雲鄉靠此道哄騙世人,怎麼會讓來年有個好收成?」
頓了頓,她看著李觀潮又道:「亦或者他們在嘗試了許多辦法之後,只能用這種殘忍的方法來向天上的仙師求雨,李道友覺得呢?」
「用這種方法才能求雨,仙師也是個邪神!」
姜清梔握緊雙手,想到了村長為了飛升將鄉親屠戮一空的那一幕幕。
「都是壞種!」姜清梔仰頭一眨不眨的看著李觀潮:「師父,他們都該死!」
李觀潮看著姜清梔,姜清梔被看的有些忐忑:「師父,徒兒說錯了嗎?」
「沒錯。」李觀潮微微一笑:「但是直接殺的話,沒法讓世人知道真相。」
「仙庭的真相?」玄清真人挑了挑眉:「倒也可以……」
「不是。」李觀潮搖了搖頭,雙手搭在雙胞胎徒兒的肩膀上繼續道:「一路到丹雲鄉,路上供奉神仙的廟宇都完完整整,偶有破舊的,但也打掃的乾淨,你要是說這是天上仙庭的錯,會有人信嗎?」
「我懂了,師父!」姜清鳶眼神一亮:「這就是問題要一個一個解決的道理,對不對?」
「不錯。」李觀潮拍了拍她的腦瓜:「那你說說,先解決哪個問題?」
「朝廷!」姜清梔脫口而出:「師父說天上的神仙不許凡間再有人通天,可朝廷卻有強大的力量,所以朝廷就是仙庭在凡間的利劍。
常人敬畏仙神,但卻敢反抗無道朝廷,不然也不會有改朝換代一說。」
「聰明。」
李觀潮輕摸著姜清梔的腦袋,姜清梔小貓似的眯起雙眼,嘴角勾起一絲笑容。
師父第一次在夸自己的時候摸頭呢。
「姐姐好厲害哦~」
「你也不差。」
李觀潮說著,心道自己知道怎麼處理這事是因為史書上寫了方法,這兩個丫頭一點就通,聰慧的很。
玄清真人有所明悟的看著李觀潮,難怪之前行俠仗義後願意跟著起事的人不多,是自己搞錯了敵人啊。
香火敬神自古有之,即便改朝換代也不會顛覆代天牧民的國策,下界修士知道天外天仙庭的都沒多少,再加上時不時的飛升和神仙顯靈,所以根本不能讓他們把仙庭當做敵人。
「所以。」李觀潮拍了拍兩個小傢伙的肩膀:「只要讓他們明白沒有血耕祭也能下雨,就能讓他們明白自己的苦難是朝廷造成的。」
「師父會降雨嗎?」
「真人,借劍一用。」不等玄清真人同意,李觀潮已經握住了劍柄,持劍而出,單手結印。
「看好了。」
玄清真人一臉難以置信的看著李觀潮,這分明是雲雨訣的結印手勢!
他竟然能呼風喚雨?
宗門出身的玄清真人自然也懂雲雨訣,但是根本施展不出來!
因為天上不允!
當初在宗門施展雲雨訣需要提前七日請示上蒼,上蒼同意了才允許雲雨訣生效。
而自從宗門覆滅之後,她就再也沒能成功施展雲雨訣。
不然的話,她早就在旱塬施法,讓流民躲過旱災了。
也就是在宗門覆滅、逃命的過程中,玄清真人就逐漸明白下界修士不管怎麼掙扎也難以撼動仙庭權威!
但她還是想試一試,不管用什麼方法都試一試。
但到目前為止,所有的方法都以失敗告終。
修煉簡單,但是法術難求。
可就在此刻,李觀潮當著她的面開始施展雲雨訣……
感受著濕潤起來的空氣,感受著忽然而起的清風,玄清真人死死盯著李觀潮的背影,張了張嘴卻什麼話也沒說出口。
真的調動了!
為什麼他就能調動被仙庭掌控的法則之力?
感受著久違的、大雨前的濕潤芬芳灌入鼻中的清涼感覺,玄清真人的念頭遏制不住的散發開來。
李道友……莫不是天上人?
……
「大旱不絕,祭田不止!」黃萬錢說的慷慨激昂:「血祭旱田,求雨保命!」
「吉時已到——」
隨著黃萬錢將玉璋捧過頭頂,震耳欲聾的鼓聲隨即響徹。
乾裂的血田上,一千名田娘被捆縛著手腳綁在冰冷的鐵犁鏵上,由一千頭牛拖著。
所謂的血耕祭,便是瘋牛拖著田娘按既定的軌跡狂奔,繞著祭田硬生生犁出千道深溝。
鮮血順著犁鏵淌進乾裂的土縫裡,染紅黃土,也染紅了地下的血種,繼而血種便會分泌出一粒粒的糧種,由黃萬錢賜給流民。
而流干血的田娘就這麼被丟到祭田上。
活,是命;死,是本分。
姜清梔把目光從師父身上收回,回頭望去。
站在丹雲鄉門口的流民大概就是搏殺後取勝的流民,因為他們身上有血。
此刻,大部分的男人死死捂住跪地痛哭的妻子的嘴巴,但即便他們眼底有希望、也有痛苦,但更多的卻是一種認命的麻木。
仿佛行屍走肉,只能渴求朝廷治下的鄉長溝通仙神降下恩賜,哪怕是一個憐憫的眼神。
在村長原形畢露之前,她一直覺得雖然日子過得窮,但至少幸福。
世上這麼大,肯定有人過得比姜家村更要幸福。
但是此刻呢?
如果所有人都活在上天編織的謊言之中,談何幸福?
玄清真人說過「世道如此」這種話,也就是說世上還有許多地方和姜家村、丹雲鄉一樣,只是上天欺騙的方式不一樣。
但歸根結底,上天不將人當人!
之前,姜清梔沒能徹底理解世道如此的含義,但是此刻在親眼看到丹雲鄉的血耕祭後,她的腦海中不由閃過村長還裝作好人時的日子。
姜家村的村民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雖然日子窮了點,但是大家互幫互助的度過了一個個的難關。
『這世道,不該是這樣,不能是這樣!』
姜清梔握緊雙手,頭一次生出了報仇外的其餘想法。
我要變強,我要改變這一現狀!
姜清梔看著李觀潮踏空而起的背影,眼底似有一簇火焰在跳動著,小小的身體中,經由《引微納氣訣》修到的氣瘋狂運轉,朝著丹田內匯聚。
姜清鳶扭頭看向姜清梔,姐姐的身體怎麼有點兒熱呢?
好奇怪哦。
她又看向了李觀潮,師父持劍的模樣好俊哦,不知道自己有沒有學劍的天賦呢?
如果有的話,師父會不會讓自己學呢?
思考間,祭壇上的黃萬錢便要將手中的玉璋扔到祭田上:「求田娘犧牲,求旱田豐收,求龍王爺賜雨……
血耕祭,開始!」
同一時間,李觀潮平穩卻自有鋒芒的聲音傳開,頃刻間蓋過了所有的雜音。
「清陽上浮,濁陰下凝。
天地交泰,雲起雨生。」
所有人都看向了踏空而行、單手結印攪動風起雲湧的李觀潮。
黃萬錢臉色驟變:「大膽,你是何人!?」
「廣布潤澤,流水朝宗!」
李觀潮置若罔聞,斷劍指天。
「勅!」
雲雨訣!
轟隆!
烈日炎炎的天空隨著一道驚雷驟響,風起雲湧,眨眼之間便是烏雲密布,下一秒——
大雨滂沱!
萬千雷光如虬龍在雲層之間起伏閃爍,忽明忽暗間,映照的李觀潮有如神臨!
姜清梔出神的望著這一幕,眼眸中似有光芒亮起,在心底留下難以磨滅的印象。
師父就站在那裡,站在我的一切目光里。
就聽身邊忽的響起妹妹的嬌叱。
「勅!」
扭頭望去,姜清鳶並指指天,學著師父的模樣。
「你……」
姜清鳶不好意思的笑了下:「看了半天,我只會這一下……」
姜清梔無奈的看著她,就聽妹妹又道:「姐姐你不想學嗎?」
姜清梔抿了抿唇,聲音很輕。
「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