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意思是,水有毒?」
中年醫生放下手中筆,看向前面這位頭髮凌亂油膩,眼窩深陷,嘴皮乾裂得能劃傷人的青年。
「我不是一直在說這個嗎?」
青年徹底不耐煩,語氣也變得無語。
「我是說,不是你家裡的自來水有毒,飲水機的水有毒,買來的水有毒,而是水這種東西本身就有毒?」
「你總算聽懂了!」
「明白了。」
醫生低下頭,重新開始寫起了病例:「你最近是否感覺有人在暗中窺視……」
「我沒有被害妄想症!」
青年激動否認,又急躁展現理性:「就算真有人要給我投毒,他能給我家水管里下毒,能往我水裡下毒,但他怎麼做到對超市貨架,公園廁所,甚至路邊水坑裡全下毒?」
「因為,所有水都是有毒的。」醫生推了推眼鏡。
「我知道你肯定覺得我瘋了,不然你們也不會把我塞到精神科,但我保證我的精神沒有任何問題……我知道你又想說,每個瘋子都說自己沒瘋,但水真他媽有毒啊!」
「所以你現在已經六天沒有碰水,更沒有喝水。」醫生道,「包括牛奶、飲料、湯,甚至帶水分的水果。」
「是。」
患者雙手抱頭,絕望道。
「排除恐水症,也就是狂犬病後,就只剩下一種科幻的可能了。」醫生起身,背身走向飲水機,「《三體》你看過嗎?裡面有一個科幻的說法——思想鋼印。只要被打上了『水是劇毒』思想鋼印的人,就會認為只要是水就有毒。」
「你要做什麼?」
「放鬆。」
醫生用玻璃杯接了一杯水,走到他的面前,當面喝了一口,接著展露微笑。
「什麼意思?」青年身體後縮。
醫生把杯子推到他的面前:「同樣的一杯水,我喝了一口,就在你面前。所以,不存在下毒的可能性,也沒有任何其它變量。」
「你讓我喝下去?」
「我就在這裡,這裡是醫院,就算出了問題,也能很快去急診。」
「你是什麼醫生?竟然讓患者喝有毒的水!」
「如果有毒,我剛才也喝了,先出事的是我。」
「誰管你怎麼樣!我不能喝!」
「放鬆,這是在治療。」
醫生將玻璃杯推到了他的手背。
在要求下,患者緊張的握住了杯子。
盯著玻璃杯,表情逐漸驚恐。
「對,拿起來。」
「喝下去。」
「不要害怕,喝一口就夠了。」
「對,沒錯,就是這樣……」
「對你媽呢!這嗶水都冒泡了!」
青年的玻璃杯里,銀色腐蝕粒子激烈流動。他暴怒起身,揪住對方的衣領,便往醫生的嘴裡灌:「沒毒你他媽喝啊!給我喝!給我喝啊!」
一聲連人帶椅子倒地的巨響,連同的玻璃杯摔碎的噼啪聲,驚動整個科室,其它醫生迅速趕來。
「保安!快拉開這個病人!」
「主任你沒事吧?」
「主任他急…急性汞中毒!」
………
2008年9月,第一起「特異人士殺人案」在國內引起轟動。
隨後,越來越多的異能事件,在全世界爆發式發生。
聯合國「世界衛生組織」發布申明:人類的基因正在產生隨機的病變,約千分之二的人口受到影響,多發生於青年階段,病變後並未改變人類(人科、人屬、智人種)屬性,與外星文明無關聯。
2009年9月24日,聯合國遭到自稱「ENH組織(Evolved new humanity,新人類)」的恐怖襲擊,並在全球範圍內直播作案,殺害各國常駐代表,志願者,以及軍警共兩千餘人。
此後,全球國家成立專項機構,將異能管理列為各國最高戰略。
聯邦建立異人管理局。
美國成立國土超現象干涉局。
日本建立對亞省。
俄羅斯成立特別潛能委員會。
各國最高異能組織之間實現有限信息共享,對抗世界ENH。
…………
2026年9月3日。
全世界人口實時更新:2412345000(約)。
天府市。
街道上,每隔幾百米便有軍警巡邏。
隨處可見的電子顯示屏,都輪動著異人公益GG。
異人也是人。
抵制新人類邪教組織。
異人主動登記身份有獎,舉報未登記異人有獎。
晚上八點後,路邊每五十米一處的廣播也每隔半個小時提醒一次市民歸家,不要隨意在外逗留……
………
「你的楊枝甘露。」
「我是芝士葡萄啊!我已經等了二十分鐘,你這也能搞錯?」
「不好意思……」
女顧客不耐煩地準備討伐,陳時只能趕緊重新再做。在他已經手忙腳亂時,身旁的女店員直接將一杯芝士葡萄推到了對方面前,禮貌微笑:「你的奶茶。」
……
「優幽老師,今天真是拖累你了。」
晚上九點,在一天工作差不多結束後,陳時已經被抽去了靈魂,宛若屍體。
「才來兩天,能這樣已經很了不起了。」身旁扎著簡單馬尾的女生,把黑色口罩揭下,毫無不耐煩的安慰道。
「還是優幽老師帶的好。」
「你們這些大學生,就是喜歡到處喊人老師。」李優幽被逗出笑容。
「進了社會,都是老師。」
「話說,你讀的是什麼專業啊?」
「新聞。」
「文科啊?那你的腦子很好吧。」李優幽眼睛發亮,羨慕道,「現在能夠考上文科,不容易啊。」
異人元年後,理工科徹底被顛覆。
物理學裡,「基於儀器間接驗證」進入「異能者直接報告」的時代。
材料學,異人能手搓處分子級別的「手工雕塑」。
能量學更是打破守恆定律,從「轉化」質變為「創造」。強大的輸出型異能者穩定產出的能力,堪比起一座小型發電站。
土木,信息,交通,航天,一切的一切都發生變革。
哪怕在之前號稱永不會被替代的醫療行業,普通人類也被打得鼻青臉腫。
微觀感知、能量視覺、疾病標記、加速自愈、組織編制。
醫療類型的異人可以用自己的能力,每天完成超過三百台外科手術。
所以,文科這門情感上、非理性的學科,迎來了自趙匡胤後的第二次史詩級加強。
短期缺電影,中期缺短劇,長期缺小說!
「原本這專業確實是還行。」陳時嘴角微微抽動,「但最近這個AI興起,畢業了真能找到工作嗎?」
「別焦慮啦。」李優幽安撫道,「我現在是正式員工,等你畢業了說不定就成店長了。到時候沒處投奔,過來找我搖奶茶唄。」
「優幽老師性情了,感謝。」
雙手握拳,給予最高致意。
而且,還真不失為一條出路。
奶茶,永遠的朝陽行業,夕陽行業,必要時還24小時營業。
「對了,你是不是附近科大的啊。」
「是啊。」
「那前幾天你們學校門口是不是有人搞事啊?」
「感官入侵型的異人間接操控大卡車。」陳時道。
「我真搞不懂這些異人要幹嘛。」李優幽氣憤道,「異人那麼稀有,國家也那麼優待。要麼鐵飯碗,要麼隨隨便便就是行業專家,年薪幾百萬,我們這些普通人想還沒有呢,為什麼非要迷信什麼新人類呢?」
「新人類的達爾文計劃聽起來太有煽動性了。」
嶄新的人類,引領嶄新的文明。
普通人類在他們眼中,就跟猴子一樣惡臭了。
還要他們遵從猴子的規則,那不得渾身犯噁心啊。
「純想太多。」李優幽哀怨道,「哪像我,白天搖奶茶,晚上搖奶茶,第二天睜開眼還要搖奶茶,壓根就沒有時間去想這種亂七八糟的。」
「確實是,那些異人純純精神病。」凝視著空氣,陳時神色深沉,呢喃道。
兩人談話間,九點半的廣播響起。
「最後半個小時進入宵禁,所有市民請儘快歸家——」
「嘿,下班啦。」
李優幽伸了個懶腰,原本就沒多高的胸脯,只是微微抬高了幾厘米。
陳時收拾著書包,將工牌口罩放了進去。
「喏,請你妹妹喝的。」李優幽拎起一杯黑糖珍珠奶茶,遞給了陳時。
「優幽老師,這怎麼好意思呢。」
「有店員折扣,拿著吧!」
李優幽大方塞到陳時手上,出店後,轉身踮腳去拉伸縮的卷門。在手將要夠到時,一隻手已經伸到她上方,將卷門拉下。
「走吧,我們好像是一個方向。」
李優幽嘿嘿一笑,整了整挎在肩上的帆布袋。
兩個人一起走在夜時基本無人的街道。
「等我下個月發了工資就買個小電驢,不然每天都走那個巷子,太嚇人了。」李優幽無奈抱怨後,看向了陳時,燦爛的笑了起來,「不過現在有你就安心啦。」
「我遇到異人也是被秒。」
「碰到異人那肯定沒辦法,但如果是什麼地痞呀,流氓呀,精神小伙啥的呢。」
「那我確實還有一戰之力。」
「哎呀,陳時你還挺暖男的。」
「都這麼說。」
「這就有點中央空調了。」
李優幽嘴唇微抿,壓了壓手。
他倆雖然住的地方不同,但都在城中村的棚戶改造區,有百分之八十的路程是順路的。
在過完這個四十米長的三米窄巷道,便要到路口各自分別。
走進這條破舊的巷子裡時,李優幽身體自然地與陳時縮短了距離,兩人與兩側各留出一米空間。
低功率路燈本就老化,發出的昏黃亮光忽閃忽閃。而且整個巷子裡才四個路燈,只能區域性的照明,每走一小段路,就會有一片未被探索的區域黑得要死。
也是走近這黢黑時,陳時感覺到柔軟的肩膀,往自己的手臂上,一貼一貼。
檸檬味洗髮水的淡淡芳澤,也忽遠忽近。
在黑里,李優幽似乎是因為害怕,步頻都變慢了一點。
「陳時,這周末……」
李優幽話音未落,面前轟隆一聲,發出空墜的巨響。
「陳,陳時!」
李優幽驚得緊掐住了他的手臂。
巷子裡,一個強壯的人影從天而降,他僵直的雙腳穩穩踩在水泥地上,竟砸出一片龜裂。
在黑暗中,一人緩緩走出。
男人手臂皮膚上,是水泥般青色的紋理,看起來堅硬無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