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早,江徹睡醒,坐起身來,往旁邊一看,見著張爾果躺在床上,唯獨眼睛是一直睜著的,神情頗為憔悴。
他皺眉問道:「果兒師兄?你一夜未睡嗎?」
「倒也不是,多少還是睡了一會兒的……只是,總睡睡醒醒,心中焦躁,難以安眠……江徹,你說我們真能活著撐到三個月之後嗎?」
江徹嘆了口氣,沒有第一時間回答。
前一日的血腥,到底是壓垮了這個素來嬉皮笑臉的胖子。
白日裡他掄錘殺敵時還算悍勇,可到了寂靜的夜裡,後怕便如潮水般涌了上來,竟然讓他夜不能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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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今日難道就會比昨天輕鬆多少嗎?休息不好、狀態奇差,那不就是在加速自己的死亡嗎?
想到這裡,江徹頗有些怒其不爭的感覺。
江徹終究想著點兩人之間顏面,在考慮委婉的言語。可同住在這一個營帳里的胡嫣,就沒有這些顧忌,直接開罵了:
「沒人拿刀架在你脖子上,逼你來吧?這不是你自己選的路嗎?為何要在這裡作態,怨婦模樣是擺給誰看的?」
「今日若再有大戰,你搞得這副模樣,本就沒多少本事,還發揮不出來三分,那是指望你的江師弟賠上性命來護你,還是指望我來護你?」
「撐不住就早早去死,不要在這裡拖累旁人!」
江徹是認同胡師姐一番話的。
焦慮也好,惶恐也罷,對事態毫無助益,反而只會把自己,以及戰友同袍,一起往死路上帶。
但同樣是著眼當下,事已至此,最重要的還是要讓張爾果恢復過來。
看小胖臉上煞白的、舉手無措的模樣,江徹就不好再多罵了。
真給心態罵崩了,那事情只會更糟。
他想了下,開口分析道:「今日應該會好很多,果兒師兄,莫要自己嚇自己。」
「這靄林的差事,也不是每天都這樣的。」
「首先就不是總有圍攻廢廟這種攻堅,其次就算是攻堅,也不是總是有昨日那般大戰。」
「要我來講,多半是那真魔見我們這群生力軍到來,探得快了,這才忍不住,盡發了麾下魔怪,才鬧得那麼凶。尋常的日子裡,斷不至於這般慘烈。」
「把這最難的一陣頂過去,等那真魔一朝被逼出來,叫幾位大人斬了,這破廟的禍患一除,後面的日子,可就輕鬆多了。」
「到那時,我們只需守著尋常的清剿差事,攢夠了功勳貢獻,活著回碧玄去,便是大功已成。」
張爾果的呼吸漸漸平穩了下來。
先有胡師姐當頭呵罵,後有江徹有理有據的分析,張爾果的心態多多少少有些恢復。
他也知道自己犯了錯,咬著牙起來,說道:「叫兩位操心了……今日我會振作的。如果我真有了差錯,二位能擔待就擔待,若是覺得危險,就千萬莫要管我,保重為上。」
胡嫣冷哼了一聲,首先出門。
江徹拍了拍他的肩膀,拉著他起來,也跟著出去了。
……
今日是運氣真不錯,當然,也有可能是昨天打得確實狠了,從三位坐鎮的鍊氣那裡傳來的命令,乃是允許他們多休整半日。
不僅如此,還發下了丹藥。
治內外傷的且不論,還有調勻內息、催使勁力恢復的回氣丸,一應俱全。
藥給得不算吝嗇,核心目的無非就是要讓他們儘快恢復。
多少是有點人情味了,好歹是胎息修士,終歸比普通士卒值錢,用起來要心疼一點。
張爾果服下丹藥,沒再說什麼喪氣話,老老實實回到營帳里盤膝坐下,乃是在抓緊恢復。
江徹和胡嫣亦是如此。
在恢復之餘,他們二人多多少少還能嘗試修行一二,多累積些勁力。
只是,這靄林舊城附近,靈氣不多,魔氣甚重。不僅修行效率差,還得盡心排除魔氣,否則引入得稍微多點,就有走火入魔之危,實在不是什麼修行的好地方。
到了午間,用過午飯,營中聚兵的鼓聲便響了起來。
半日休整,到此為止。
重新集合後,昨日被打散的隊伍也再次編整。
陳牟手下的甲士補回到了二十人,依舊歸在江徹三人這一組。
其餘幾組,死了隊官的,就從軍中另補一名隊官;死了碧玄弟子的,則由余下弟子重新拆分重組。
昨日一場混戰,碧玄弟子本就折了兩個。重編過後,已不能再維持原先七組,只剩了六組,其中一組倒是多出了一個人,於是就撤下了一名靄林本地的外門弟子。
待到出發之後,張爾果左右張望了一番,小聲朝江徹問道:「我有一事想不明白。」
江徹看了他一眼:「何事?」
「靄林外門的外門弟子,按理說也有好幾十號人罷?比我們這些從宗門裡來的都要多。」張爾果壓低聲音,「但分組來探這破廟的,反倒要以咱們這些從宗門來的記名弟子為主力?那些靄林外門的弟子為何見不到幾個?」
不待江徹回答,旁邊的胡嫣便冷笑了一聲。
「這有何想不明白的?」
「我們這些記名弟子,死多少都是無所謂。反正活下來的,在此處待滿三個月便走。三個月之後,自然還有下一批過來。」
「可靄林的外門弟子,死一個就少一個。這裡又不是什麼好地方,想從本地再挑出有天賦之人,發下功法,要入道也得好些年頭,補充得可不容易。」
「再者,靄林本地那些外門弟子,入選標準低,實力參差不齊的,勉強踏入胎息的居多。論平均實力,怎能比得過咱們這些從宗門裡來的記名弟子?」
「你若是靄林的執事,有一批三個月之後就要走、死了還會再補的好手,又有一批死一個便少一個,還不怎麼好用的自家人,你會用誰去拼命?」
張爾果張了張嘴,半晌才道:「那宗門便不管嗎?」
胡嫣嗤笑道:「管什麼?別做得太過分,別把我們這些人害得一口氣死絕了,也就行了。」
說罷,她已提刀往前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