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徹立於舟尾,哪怕前面有駱聞凌擋著,卻還是覺得四面八方有勁風撲來。
有點難頂,但還是得頂。若連這點風都受不住,總覺得有點丟臉。
於是他悄悄運起內勁。
只是,這般硬挺著,起初倒還撐得住,可時間久了,他便覺出幾分後繼乏力來。
他咬著牙,心道再撐一撐。偏在此時,撲面的勁風卻忽然一滯,繼而像是被什麼無形之物盡數擋去,四下里登時清靜下來。
江徹先是一怔,向前看去,卻見駱聞凌促狹的望著他。
被人捉弄了。
他心裡明白,面上卻不見半分惱意,只拱手一揖,誠心誠意道:
「多謝駱師兄。」
「我還想著,你小子究竟要撐到什麼時候呢,眼看著都快憋出內傷了,還端著一張臉,硬是不肯吭聲。」
「讓您看了笑話。」
駱聞凌懶懶地擺了擺手,忽而屈指一彈,一樣東西便朝江徹飛了過來。
「喏,接著。」
江徹抬手一接,卻是一隻巴掌大小的青布袋子。
「此乃儲物袋。」
「多謝師兄贈物。」
「謝什麼謝,又不是我送你的,是你自己掙來的。」
「掙來的?」
「宗銳不是給了彩頭麼?你打贏了,那彩頭本就該是你的。只是他那件潤養的寶物,於你如今的境界毫無用處,我就替你收下了,回頭折成旁的東西給你。這儲物袋,權當是先支給你的。」
「駱師兄要是這麼說,這袋子在下都不敢領了。」
「哦?」
「那宗執事肯給彩頭,從頭到尾,看的都是師兄的面子,與在下贏不贏都並無干係。既是全憑師兄的情面得來的東西,那便是師兄的,不該算在在下頭上。別說將來還要折給我東西,便連這隻儲物袋,在下也不應拿。」
這一番話說得清清楚楚,條理分明,半分含糊都沒有。
駱聞凌拿手指點著江徹,搖頭嘆道,「我說你這人吶,年紀輕輕,怎的這般無聊?莫要一副懂事的樣子了,該是你的東西,收好了,別再囉嗦,我駱聞凌還不須占你個小子的便宜!」
話說到這個份上,江徹若再推辭,反倒顯得矯情了:
「那……在下便卻之不恭了。此番種種,還是要多謝師兄。」
駱聞凌也懶得再與他計較這些,轉身望向前方無邊的雲海,負手而立,再不多言。
……
在雲端飛了一晝夜還多一點的光景,便就到地方了。
降到雲下,江徹憑欄遠眺,只見群山如龍,連綿不絕,處處有靈光流轉,或如飛虹貫谷,或如星子墜林,隔著老遠,便有一股浩浩蕩蕩、清正雄渾的氣象撲面而來。
飛舟行至山門之外,便不再前進。想來是有禁止飛行之類的規定。
將飛舟收起,駱聞凌領著江徹跨過山門,拾級而上。
行了約莫一個時辰,二人來到一座依山而建的殿前。殿門上懸著一方匾額,上書三字——翠微殿。
入了門,見殿內值守的,是一位青袍師兄。其抬眼一看,見著駱聞凌,登時精神一振,起身笑著迎了上來:
「這不是駱師弟麼?稀客,稀客啊!」
駱聞凌與他顯是相熟,隨口應道:「張剻師兄,別來無恙。順路送個人過來登記。」
那喚作張剻的師兄聞言,目光便落到了江徹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又轉頭笑問駱聞凌:「駱師兄親自送來的,可是要入璟霄峰的新弟子?」
「不是。」駱聞凌搖頭,「代掌柳源外門時,走州縣地方推薦的名額來的,記名弟子而已。」
「哦……」張剻眼中的熱切淡了幾分,卻仍不失客氣,「那可要……照顧照顧?」
「也不必,按規矩來就是,我不過是順路把人捎過來罷了。」
言罷,他也不多留,沖江徹略一頷首,便轉身出了殿門,揚長而去,連頭也未回。
江徹望著那道背影離開,多少有點失望,但心中也瞭然。
人駱聞凌不過是聽了羽澄真傳的一句誇獎,抬舉了自己一手,也就到此為止了。非親非故的,難不成還叫人把他當至親子侄來優待?
那駱師兄走後,張剻就全沒了方才那份熱絡,但也不至於冷漠,只是正常問道:
「姓名,籍貫,何州何縣推薦?」
江徹一一答了。
張剻提筆記下,又驗看了柳源那邊隨附的文書憑證,核對無誤,方才從案後一隻匣子裡取出一枚黯青色的腰牌:
「此乃記名弟子的腰牌,收好了。憑此牌,可在門中領取份例,出入下院。」
江徹雙手接過,謝過一聲。
張剻微微點頭,又朝殿內揚聲喚道:「張爾果!過來,帶個新人去下院!」
話音未落,殿角便滾出一個微胖的身影來。
「來啦來啦!」
其年紀不大,生得矮胖,一張圓臉上堆著笑。
他先是向張剻作揖,而又笑嘻嘻的對江徹道:
「這位,往後就是同門啦!在下張爾果,走走走,隨我來,我帶你去。」
江徹還了一禮,隨他出了翠微殿,沿著另一條山道往下走去。
這張爾果是個嘴上閒不住了,一路上問東問西,江徹有一搭沒一搭的聊著。
直至半途,這小胖子倒是圖窮匕見:
「……師弟初來乍到,人生地不熟的,往後在這碧玄門裡怎麼混,可有大學問哩。師兄我不才,資歷倒是不淺,聽我言語幾句,你能少走許多彎路。只消十粒碎靈石,我便傳授於你,包管物超所值!」
江徹聽他這一本正經胡說八道的模樣,只覺得此人說話著實有趣,便也不惱,反倒似笑非笑地睨了他一眼,慢悠悠道:
「哦?十粒碎靈石買你一份言語?張師兄,你這引路的差事,是翠微殿派下的公務吧?拿著公家的差事,做分內之事,收私人靈石,算不算索賄呀?」
張爾果本還笑嘻嘻的,一聽「索賄」兩個字,圓臉上的笑容僵在當場:
「可不敢亂說!師兄我就是隨口一句玩笑話,可當不得索賄二字。你若不願聽,那我就不說了,莫要給我扣大帽子呀!」
「不說多不好?駱師兄帶我來時,惜字如金,沒講過多少事,我對這碧玄正門內的道道還真不熟。」
張爾果瞪圓了眼睛:「駱師兄?哪個駱師兄?駱聞凌?」
「對,駱師兄在門內很有名嗎?」
「豈止有名?分明就是真傳之下第一等的人物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