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楓望向西南雪坡。
坡後黑線越升越高，馬頭長矛和軍旗出現在坡頂。
原本四千修羅軍，剛才與黑狼騎交戰，戰死三十七人，重傷六十六人。
如今還能作戰的兵卒不足四千，還要護送兩千多名雲州百姓和傷員回青陽城。
若繼續撤退，重傷者和婦孺走不快，整支隊伍遲早會被蠻騎追上。
「將軍，不能再等了！」眼見西南雪坡上的蠻軍正逼近，梁魁急道：「讓重傷員斷後，輕傷員結陣護送，咱們先撤進山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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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楓轉身看向火堆旁。
婦人抱著孩子縮在火堆邊，傷員披著修羅軍的舊斗篷，手凍得發紫。
這些人從雲州城出來便被蠻子摧殘至至今。
把他們留在雪地里，蠻騎追上來後不會放過任何一個人。
可帶著他們一起走，隊伍便跑不快。
不到四千名修羅軍，也只能在這片空地上迎戰蠻騎。
楚楓抽出長刀，眼神逐漸變了堅定起來。
「不撤。」
「把糧車橫過來，車輪朝外，拆下車板，先給百姓搭牆。」
梁魁先是一愣，隨即將視線落到那幾輛糧車上。
「將軍，糧食怎麼辦？」
「糧食沒了還能再找，百姓死了，只剩屍骨。」
「神臂營上高地，連弩分成三隊，左坡兩隊，右坡一隊。」
「敵騎進入百步之內再放箭，先射前鋒和弓騎。」
「陷陣營守車牆，長槍兵頂在第一排，盾手護住後方。」
「其餘人轉移傷員和婦孺，不能讓他們擠在一處。」
「是！」
梁魁抱拳領命，轉身沖向車隊。
這些糧車是南蠻遺留的輜重。
修羅軍先把糧袋搬往後方，再將大車推到官道中央，砍斷車架交錯疊放，並在縫隙里塞滿凍硬的泥雪。
楚楓把還能行動的人編入防線。
能搬木板的搬木板，能扶傷員的扶傷員。
還有力氣的人，全都動了起來。
婦人們搬來木板，扶著傷員向後撤。
走不動的人抱緊年紀不大孩子，躲到車牆後面。
孫青禾背著藥箱走到楚楓身旁。
她披著楚楓送的大氅。
大氅邊緣沾滿血和雪水，她剛才一直在救治傷員。
她看了看正在搭建的車牆，又掃過那些咳血的傷員，收緊藥箱帶。
楚楓轉身看她，開口說道：
「孫姑娘，你帶醫護隊護送百姓，從後方撤進山口。」
「那你呢？」
「我擋住騎兵。」
「那我也在這裡。」
「孫青禾，這是軍令。」
「我不是你的士卒，主將命令管不了我。」
她取出幾根金針，放在掌心。
「這裡有兩千多名百姓和傷員。沒有軍醫，他們撐不到青陽城。」
「你留在這裡，也可能死。」
「我祖父和四十七名同門死在雍州城了。」
她抬頭看著楚楓，眼眶泛紅，語氣沒有退讓。
「我逃出來，不是為了躲在後方，看著別人替我拼命。」
「楚將軍，你要趕我走，就讓親兵把我綁起來。」
楚楓盯著她手裡的金針，過了片刻，沒有再勸。
她留在這裡能救傷員。
若強行綁走，後方反而會亂。
「跟在中軍後面，不能靠近前線。」
「可以。」
「先救傷員。敵騎沖陣時，找車板和糧袋掩護。」
「我明白。」
楚楓點頭，翻身登上一輛糧車。
糧車高出地面一截，他站在車板上，越過車牆望向遠處。
五千蠻騎已經翻過緩坡。
黑馬踏碎積雪，蠻兵穿著厚皮甲，長矛和彎刀握在手中。
前方還有一面雲州城軍旗，旗角染著血，在風中擺動。
梁魁登上左側高地，看到那面軍旗後，臉色越發難看。
「將軍，旗下面有人，是大乾軍服！」
楚楓也看見了那個人。
那人騎著高頭戰馬，穿著大乾鎧甲，身後跟著數千名大乾士卒。
很顯然，他們已經和南蠻合作，為其帶路。
馬隊來到三百步外，速度減慢。
為首之人抬手，五千騎兵同時停下。
「楚楓！」
那人揚聲喊道，聲音傳過風雪。
「總督府命你馳援雲州城，你卻私自帶兵截殺友軍，還劫走雲州城百姓！你可知這是何等罪名？」
楚楓站在糧車上，眼神冷冽。
剛剛說話那人正是雲州城守將，趙德全。
就是此人棄城逃跑，又暗中讓人打開西門放蠻軍入城，任由雲州城軍民遭受屠殺。
如今，他又帶著叛軍，為南蠻騎兵帶路。
「趙德全。你棄城逃跑時，可曾顧過城中百姓？」
「你打開城門時，可曾顧過那些跪地求饒的婦人？」
趙德全臉上的肌肉抽動，舉刀指向楚楓。
「少在這裡裝忠臣！你帶四千兵馬離開青陽城，本就是總督府安排的軍令！」
「只要你交出諸葛連弩圖紙，我可以替你向凌相求情，保你麾下士卒活命！」
楚楓嗤笑一聲。
趙德全誤以為他動了搖，手中長刀剛一鬆勁，緊接著，卻見楚楓長刀直指自己：
「你說的是那封密信？」
趙德全臉上的笑意消失。
楚楓看著他的反應，最後一絲疑慮也散去。
「你堂弟趙興藏在身上的密信，我已經看過。」
「上面寫得很清楚。」
「子時獻門，守軍撤離。」
「趙德全負責引蠻軍入城。」
「如今你帶著叛軍站在這裡，那封信沒有半句冤枉你。」
趙德全臉色發青，握刀的手開始發抖。
他原本想借總督府的名義逼楚楓交出圖紙，沒料到趙興已經落到楚楓手裡。
更沒料到，那封足以牽連相府的密信，楚楓已經全部記下。
「你毀了證據又能怎樣？」
趙德全咬牙罵道：
「今天你們誰也逃不了！等蠻軍踏平這道破車牆，你和那些賤民全都得死！」
楚楓沒有理會，轉身越過車牆，看向身後的百姓。
兩千多人擠在糧車和冰壘後面，哭聲，咳嗽聲和孩子的抽泣混在一起。
有人認出了趙德全，立刻罵了起來。
「原來是趙德全！是他下令打開城門的！」
「狗官，還我丈夫的命！」
「楚將軍，別放過他！」
罵聲接連響起。
趙德全已經清楚，自己沒有退路。
沒了那封信做退路，一旦凌相卸磨殺驢，他也只能一條道走到黑。
「南蠻勇士！」
趙德全轉身，揮刀指向前方的冰雪防線。
「楚楓拒絕交出圖紙，殺了他，那些女人就都是你們了！」
蠻騎陣中，號角響起。
五千匹戰馬衝下雪坡。
楚楓抬起手。
山坡上的神臂營弩手紛紛扣住機括，陷陣營的盾手也將盾牌頂上車牆。
「盾手，護住後方！」
「長槍兵，頂住車牆！」
「神臂營，等敵騎進入百步再放箭！」
楚楓舉刀指向衝來的蠻騎。
趙德全率先張弓，朝著車牆後的婦孺射出一箭。
箭矢釘進糧車木板，躲在車後的婦人連忙抱住孩子，伏下身子。
緊接著，蠻騎前排的弓手同時開弓。
成排箭矢越過車牆，落向修羅軍和百姓。
盾手舉盾遮擋，箭頭接連釘上盾面。
長槍兵貼著車板蹲下，將槍桿卡進縫隙。
敵騎衝進百步。
「放箭！」
楚楓揮下手臂。
山坡兩側，數千架諸葛連弩同時震響。
咻咻咻！
破甲短矢從兩側射入騎陣，前排蠻兵中箭栽下馬背，幾匹戰馬跪倒，將背上的騎兵甩了出去。
後方騎兵勒韁不及，撞上倒地的馬匹，接連翻倒。
有人剛撐起身，便被後面的馬蹄踩中。
短矢接連射下，穿透蠻兵皮甲。
幾騎繞過倒地的人馬，直衝車牆。
「長槍，往前頂！」
盾手抵住車板，長槍兵挺槍刺出，槍尖直取馬頸與騎兵胸腹。
楚楓握緊戰刀，縱身躍下糧車，落在車牆前。
車後傳來孩子的哭聲，一名婦人伸手捂住孩子的嘴，將她往糧袋後拖。
楚楓穩住腳步，暗金真氣灌入刀身，長刀斜指衝來的蠻騎。
他舉刀迎上，厲聲暴喝：「修羅軍，迎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