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都廢墟在霓虹的中部，一片被山圍著的盆地。
這裡原本是張德光修的第一座祭壇，牧野血祭的地方。
如今祭壇塌了，士兵跑光了，幾萬名平民死的死逃的逃，只剩下漫山的白骨和一座燒掉一半的宮殿。
宮殿最深處的斷柱上，坐著一個巨人。
兩米五的身軀，赤裸的上身，青銅巨劍橫在膝頭。
他從復活那天起就坐在這兒，灰落了滿身，遠看像一尊從地里長出來的石像。
盆地的邊緣，兩道人影停下了腳步。
」就是這兒。」楚霸看了一眼終端上特安局標出的紅圈，」一步沒動過。」
范基站在他旁邊，肩上的血洞還沒收口，暗色的血順著胳膊往下淌，滴在草葉上。
他在看向那座宮殿。
」楚霸。」紅髮底下傳出悶悶的聲音，」待會兒你跟在我後面。」
楚霸挑眉：」你先管好你自己吧。」
范基說得很認真：」你有閃失，誰陪我看電影。」
楚霸：」……」
兩人一前一後，走下了盆地。
第一步踏進廢墟範圍的時候，楚霸察覺到了不對勁。
天上飄著的灰，停在半空，像被什麼東西按住了。
方圓幾里的廢墟安靜得離譜，連血腥味都淡了，好像這片土地正在忘記自己身上發生過的事。
楚霸腳步頓了半拍。
他還沒來得及細想，前方傳來范基的聲音。
」餵。」
楚霸抬頭。
范基站在他前面三步的地方，沒回頭。
這個兩米的巨漢忽然安靜了下來，安靜得有些陌生。
」怎麼了？」
」沒事。」范基說，」走吧。」
他邁開步子，繼續向前。
楚霸看著他的背影，眉頭皺了皺。
說不上來哪裡不對。這個人還是那個人，肩寬，紅髮，走路的時候像一頭挪窩的獅子。
可就是有什麼東西變了，從踏進這片廢墟開始，他身上那股黏黏糊糊的熱乎氣，沒了。
宮殿前，斷柱下。
石像一樣的人睜開了眼睛。
」站住。」
兩個字，整個廢墟都跟著應了一聲，塌了半邊的宮牆嗡嗡作響，停在半空的灰齊齊往下一沉。
范基沒站住。
他繼續走。
」朕讓你們站住。」
柱子上的人低下頭。他的臉很年輕，眉目甚至稱得上英挺。
」入了朕的王域，見了朕的宮殿，還敢往前走。」
」你們這一朝的禮法，教得不好。」
范基在柱前十步的地方停下，仰起頭。
」你就是紂王？」
」帝辛。」柱子上的人糾正他，聲音里有一種居高臨下的倦意，」紂王是你們後來人起的名字。朕活著的時候，叫帝辛。」
」哦。」范基說，」叫什麼無所謂。」
」反正都是來送你回去的。」
帝辛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動了動手指。
橫在膝頭的青銅巨劍紋絲沒動，只是廢墟里所有的斷牆、碎磚、白骨，齊齊轉了一個方向，面向了這兩個不速之客。
」入朕之土，為朕之臣。」
」朕王座之前，出言無狀，當罰。」
話音剛落，楚霸感覺自己被什麼東西壓了一下。
不重，可這股壓力不松，一直按著，按得他骨子裡的勁都運不順了。
這就是這位紂王賦予的」臣籍」。
楚霸瞄了一眼范基。
范基身上的鬼神之力燒起來了，燒得周圍的空氣滋滋作響。
那股按下來的壓力碰到鬼神，像雪片落進熔爐，直接沒了。
」有點意思。」帝辛坐直了身體。
」朕這一朝，管天管地，管山川社稷。」
」唯獨兩種東西，管不了。」
他的目光落在范基身上。
」鬼神。」
然後移到楚霸身上，停住了。
」那你是什麼？」
楚霸活動了一下手腕，被那種規則壓著，動作有點發澀，但系統加成的東西還在，一樣都沒少。
」楚霸。」
」來揍你的。」
帝辛笑了。
」好。」
」朕面前頭一個敢這麼說話的，是你。」
他從斷柱上站了起來。
兩米五的身軀一起立，半座宮殿的影子都換了方向。
那柄青銅巨劍依舊插在原地沒動，他居高看著底下的兩個人，像看兩份送上門的貢品。
」朕的域，有兩條規矩。」
」第一條，莫非王土。」
」在這域內，凡這天下生養的東西，都是朕的。你們的力氣是朕的，血氣是朕的，打出來的拳，也是朕的。」
」第二條，莫非王臣。」
」入了籍，就得守臣子的本分。臣，傷不了君。」
他抬起一隻手，朝著范基，輕輕往下一壓。
」先教你第一條。」
范基兩米的身軀踏碎地面，一拳砸了過去。
這一拳鬼神之力全灌在拳鋒上，拳還沒到人面前，拳風已經把帝辛身後的斷柱掀成了兩截。
帝辛連眼皮都沒抬。
拳落在他胸口。
「砰。」
聲音很悶，像一拳砸進了深水裡。
范基的臉色變了，猙獰的面目有些迷茫。
他清楚自己這一拳有多重，也清楚這一拳落上去是什麼手感。
像一拳打進了一片汪洋，連個迴響都不給你。
帝辛低頭，看了看胸口，又抬起頭。
」有力。」
」可惜。」
」是朕的子民之力。」
他反手一掌，拍在范基的拳頭上。
范基整個人被拍得橫移出去十幾米，雙腳在地上犁出兩道深溝，才堪堪停住。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拳，虎口裂了。
一拳換一掌。
他從成為世紀之王以來，還是頭一回吃這種虧。
」第二條，該你學了。」帝辛說。
楚霸沒等他說完。
柔韌性拉滿的身體壓到最低，一記鞭拳借著旋轉的勁道甩了出去。
恐怖的力量順著脊椎一節一節往上疊，鞭拳突破音障，抽向帝辛的咽喉。
帝辛還是那副倦懶的樣子，隨手一抬，像趕蒼蠅。
然後他的手指碰到了鞭拳。
」啪。」
一道鞭子抽出的血痕，從帝辛的手背，一直劃到小臂。
暗金色的血，順著他的手腕滴下來，落在白骨上，白骨直接燒出了一個洞。
帝辛抬起手，看著手背上的傷，眼睛裡的倦意頭一回退了乾淨。
」這一拳……」他盯著楚霸，」朕收不走。」
」你的力氣，不歸這片天地管。」
」你到底是什麼東西？」
楚霸甩了甩髮麻的手臂，內心驚嘆於十倍力量都僅僅造成這種程度的傷害，但表面咧嘴一笑。
」都說了，來揍你的。」
帝辛看著他，又看了看遠處重新站直、鬼神之力越燒越旺的范基，忽然仰起頭，笑出了聲。
笑聲滾過整座廢墟，停在半空的灰簌簌而落。
」好啊。」
」一個不入臣籍的鬼神。」
」一個不收王土的異客。」
他反手拔起插在地上的青銅巨劍，劍尖拖過地面，劃出一道長長的溝壑。
」朕重新活了之後沒想過能這麼有意思。」
」若不是昊天的天意，朕怎麼可能敗給那個小子。」
」來吧。」
帝辛持劍而立，王域之內，萬牆俯首。
」讓朕看看，這天下，又養出了什麼樣的逆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