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一聽這個,來了精神,手裡的串也不翻了,掰著手指頭就數了起來:
「那可多了!頭一道,鐵鍋燉大鵝!那大鵝,得是散養的,吃草籽長大的。燉的時候,得放我自個兒醃的酸菜,那湯,絕了!
第二道,醬燜哈士馬子!哈士馬子必須得是剛抓的,活蹦亂跳的,醬得用咱自家下的大醬,曬夠一百八十天的才好使!
第三道,榛蘑燉小雞,蘑菇得是秋後摘的,曬乾以後拿溫水發開,那香味,能飄出二里地去!
還有,豬肉燉粉條子、血腸白肉、酸菜汆白肉、鍋包肉、溜肉段、地三鮮、拔絲地瓜……你讓我說吧,我能給你說到明兒個早上!」
老太太說這些的時候,眼睛裡頭放著光,整個人的精氣神都不一樣了。
那是一個人在說自個兒最擅長、最熱愛的事情時,才會有的樣子。
陳樂聽得心潮澎湃,這不就找到人了嗎?
「那嬸子啊,過去那個地三鮮,還有那些山珍菜,你還會做不?」
老張太太一聽啊,沒猶豫的就點了點頭。
「你說的那些山珍菜呀,我都知道,還有個繞口令呢,燉飛龍、小鮮蘑,配上米飯直頂脖,黑瞎子,大蹄掌,紅燒清蒸嘎嘎香……」
老張太太一連串說出了很多名菜,而且以很多都出自滿漢全席裡邊。
「張嬸兒啊!」陳樂一拍大腿,「我這兒有個天大的好事兒要找您!您就說,您願不願意重出江湖?」
老張太太一愣:「啥?重出江湖?」
「對!重出江湖!龍泉山莊,知道不?就咱們屯子旁邊那個,重新開業了!現在正缺一個頂樑柱的大廚!您這手藝,去了,那就是鎮店之寶!一個月工資照開,吃喝管夠,天天頓頓都有肉,想吃啥吃啥!關鍵是,您這手藝不能埋沒了啊!那得讓更多人嘗嘗!讓那些城裡來的大老闆,都嘗嘗咱們太平村老張太太的手藝!」
陳樂越說越激動,臉都漲紅了,本來還犯愁,尋思上哪找個老廚師,手藝又好的。
這老張太太不正好嗎,比任何人都合適。
老張太太聽得一愣一愣的,半天沒反應過來。
「你說……讓我……去山莊裡……做飯?」
「對!做飯!做您最拿手的農家菜!而且啊,那老闆啥的我都認識,只要你答應,我就帶你過去試一試!」
陳樂堅定地說。
老張太太嘴唇哆嗦起來,眼眶又紅了。
「我這……一個老婆子……還能有人請我去做飯?還能……還能天天吃肉?」
「能!太能了!」
陳樂一把握住老太太的手,聲音也哽咽了:
「張嬸兒,您這輩子,做了多少席,餵了多少人?您的手藝,是咱太平村的寶貝!不能爛在肚子裡!您得讓所有人都知道,老張太太的大鍋菜,那才叫正兒八經的農家味兒!」
老張太太聽到之後啊,也拿了一串串吃了起來。
「要真有這活啊,我去,啥重出江湖不重出江湖的,能混口飯吃啊就行了。」
然後老張太太就講起了,當年他父親闖關東,在這邊開酒館、淘金的事兒。
院子裡,所有人都安安靜靜地聽著。
火光照在老太太的臉上,把那滿臉的皺紋照得深深淺淺的。
淚水從她的眼眶裡湧出來,順著臉頰,滑進嘴裡。
她嘗到了。
那是鹹的,也是甜的。
那是從苦日子裡熬出來的淚水,裡頭泡著心酸,也泡著希望。
………………
這昨天晚上啊,老張嬸一時想不開,差點鬧出人命。
要不是村里幾個人發現得及時,硬生生給攔了下來。
這一條人命就算沒了。
陳樂心裡一直懸著一塊大石頭。
老張嬸這輩子命太苦,一輩子老實本分、任勞任怨。
臨老了落得孤孤單單、無依無靠,心裡憋屈到了極致。
萬一夜裡沒人看著,再鑽了牛角尖,偷偷做點傻事,那真是誰都後悔莫及。
所以昨晚陳樂壓根沒敢讓老張嬸回自己那空蕩蕩的破屋。
直接把人留在自己家裡,踏踏實實住了一宿。
家裡有人陪著、有煙火氣,多少能安穩點。
一夜無話,轉眼就到了第二天大清早。
天剛蒙蒙擦亮,東邊天邊剛翻出來一點點魚肚白。
深秋的東北清晨,霜氣賊重。
院外的枯草上掛滿白花花的寒霜,冷風嗖嗖往屋裡鑽。
陳樂一覺睡醒,腦子第一件事就是惦記老張嬸。
連被窩都沒貪戀,一骨碌就翻身爬了起來。
草草套上外套,抬腳就奔隔壁客房跑去。
推開房門的一瞬間,屋裡空空蕩蕩、乾乾淨淨。
鋪好的被褥疊得整整齊齊擺在炕頭。
炕上涼冰冰的,壓根沒有人氣。
老張嬸,早就沒影了!
這一下,陳樂心裡瞬間咯噔一下,猛地一緊。
整個人瞬間就慌了神,心臟砰砰狂跳。
他顧不上多想,大步流星衝出屋子,幾步就奔到院子裡。
院子裡早就忙活起來了。
爸媽、媳婦宋雅琴全都起來了。
一家人圍坐在院裡的小木桌旁,早飯已經擺得滿滿當當。
小米粥熬得濃稠掛碗,白面饅頭暄軟發脹。
涼拌蘿蔔條、醬鹹菜、煎荷包蛋,簡簡單單的農家早飯,煙火氣十足。
昨天夜裡趕過來幫忙的宋大勇、宋喜民哥倆。
見這邊沒啥大事,天黑透就各自回鎮上家裡了。
小妞妞洗漱得乾乾淨淨,小臉蛋搓得紅撲撲的。
規規矩矩坐在小板凳上,小手乖乖放在腿上。
安安靜靜等著一家人開飯,懂事得讓人心疼。
全家人都在,唯獨少了昨晚留宿的老張嬸。
陳樂眉頭緊緊皺起,語氣帶著幾分急慌,張口就問。
「爸、媽,老張嬸呢?人去哪了?」
郭喜鳳端著一碗熱粥,慢悠悠放下碗筷。
看著兒子著急上火的模樣,連忙開口安撫。
「你別慌,不用瞎擔心。」
「你張嬸沒啥事,天不亮就自己回她家了。」
「說是回去拿點過日子的傢伙事,好像是做飯用的菜刀、鍋鏟那些。」
「你昨晚不是隨口說,你跟小豪那龍泉山莊缺正經廚師嗎?」
「你張嬸可真往心裡去了,一宿沒咋睡,一大早起來就惦記這事。」
郭喜鳳說著,還輕輕嘆了口氣,帶著點操心的語氣。
「樂兒啊,媽跟你說句實在話,你可千萬別開玩笑糊弄人家。」
「這嬸子一輩子沒盼頭,好不容易抓住這麼個念想。」
「你要是隨口一說、不當真,回頭讓她空歡喜一場。」
「老太太剛從鬼門關拉回來,再受一次打擊,心裡空落落的,指定又要出事。」
聽完老媽的叮囑,陳樂懸著的心稍稍放下一點。
臉上的急色也緩和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