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承璋掀簾一看。
前面。
一個漢子抱著六七歲的女孩狂奔。
後頭七八個衙役攆得雞飛狗跳。
沈承璋還以為是有人搶孩子。
「宋檀。」
「攔住。」
宋檀翻身躍下。
短刀出鞘。
寒光一閃橫在路中間。
那漢子緊急剎車,差點一頭撞上刀鋒。
後頭衙役撲上來,按頭的按頭,別胳膊的別胳膊。
小女孩被一把扯開。
哇地哭得更凶了。
「跪下!老實點!」
小女孩嚇得哇哇哭,死死摟著漢子脖子。
「別碰我爹!」
衙役一把把她薅開。
沈承璋一看就發現不對勁。
他上前一步呵斥道。
「慢著!」
「什麼人?敢阻撓公差辦事?」
一個捕頭模樣的傢伙喘著粗氣上來。
宋檀往旁邊退了半步。
「見到晉王殿下還不跪?」
那捕頭順著宋檀目光一看,愣了一瞬,撲通就跪了。
「小的有眼無珠!殿下恕罪!」
沈承璋沒搭理他。
他目光落在那漢子身上。
那人被按在地上,衣裳破得不成樣子。
「爹!爹!」
小女孩被人抱著。
小手拼命朝這邊伸。
沈承璋皺眉詢問。
「他犯了什麼罪?」
捕頭立馬接話,嘴皮子利索得很。
「回殿下!外地流民!私自入京!偷竊財物!小的們正要拿他歸案!」
那漢子一聽,直接炸了。
「胡說八道!我們是來告官的!」
捕頭臉色驟變,一揮手。
「來啊!把嘴堵上!」
衙役剛要掏布條。
「慢著。」
沈承璋踱了兩步。
低頭看著被摁在地上的漢子。
「你說你是來告官的。」
「告誰?」
漢子正要張嘴,捕頭急了,直接打斷。
「殿下!您別聽這些刁民胡說!他們就是編瞎話想訛人!小的馬上把他們帶走!」
「孤讓你說話了嗎?」
沈承璋瞥他一眼,一步上前,彎腰把那漢子扶起來。
那捕頭趕緊又湊上來。
「殿下!您是天皇貴胄,這刁民凶頑得很,萬一衝撞了您……」
「孤怕衝撞?」
沈承璋偏頭瞥他一眼。
那眼神冷颼颼的,看得那捕頭脖子一縮。
沈承璋轉身,幾步走到衙役跟前,把那那衙役懷裡的小女孩抱過來,彎腰遞還給那漢子。
女孩一沾漢子胳膊,立刻八爪魚似的纏上。
小臉埋進他脖子裡。
漢子眼圈一紅。
「……謝、謝殿下。」
「殿下……這、這不合規矩……」
「怎麼?」
沈承璋轉身正面對著他。
「孤堂堂一個皇子,連路邊聽個冤情的權力都沒有?」
捕頭臉上紅一陣白一陣,結巴了半天。
「不是……小的不是這個意思……」
「那你還不讓開?」
沈承璋嗓門一沉。
那捕頭趕緊往旁邊縮。
沈承璋轉向那漢子,語氣緩了些。
「你叫什麼名字?何方人士?」
那漢子抱著孩子,胳膊還在抖。
「草、草民姓趙,趙大柱,梧桐縣人。」
「梧桐縣的?」
「是……」
「你要告誰?」
趙大柱忽然膝蓋一軟,又要往下跪。
沈承璋一把架住他胳膊。
「別跪,說。」
趙大柱咽了口唾沫。
「草民要告……告知縣吳山和濟舍王瓚!」
他嗓門忽然拔高,破風箱似的,帶著顫抖。
「他們……他們官商勾結!巧立名目!草菅人命!強搶民女!」
梧桐縣?
王瓚?
巧了。
沈承璋愣了愣。
他正愁找不到由頭去碰那塊硬骨頭。
這現成的證人直接撞手上了。
沈承璋彎腰,跟趙大柱平視。
「你跟孤走。」
趙大柱愣住:「殿、殿下?」
「你沒聽錯,現在就跟我回府。」
旁邊那捕頭臉都白了,趕緊往前小半步。
「殿下!他們是建安郡衙的案子!您這樣把人帶走了,我們府尹那邊……」
「那你讓他來晉王府找孤談。」
沈承璋直起腰,偏頭看他一眼。
捕頭臉僵住了。
「殿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您何必……」
沈承璋樂了:「怎麼?你們府尹比孤還大?」
「還是你們想跟孤打擂台??」
宋檀手已經按上刀柄。
那捕頭退後半步。沒敢接話。
沈承璋臉色沉下來。
「孤再說最後一遍,滾開!」
捕頭咬著牙,一揮手,帶著那幾個衙役往後退。
見他們走遠後,沈承璋轉向宋檀。
「宋檀,扶他上車。」
宋檀點頭,兩步上前,一隻手托住趙大柱胳膊肘。
把他扶上了馬車。
……
不久之後。
王府里。
趙大柱和他閨女端著碗狼吞虎咽吃著糖餅,腦袋快埋進碗裡了。
女孩吃得滿臉油光,連湯底都舔乾淨了。
「慢點慢點。」
沈承璋坐在一邊,「廚房還有。」
他沖邊上一揮手,丫鬟又端了兩碟醬菜上來。
趙大柱擱下碗。
「殿下,您這是大恩人……草民給您磕……」
「好了好了。」
沈承璋一抬手,「你省著力氣說正事。」
珠簾後頭,兩顆腦袋一上一下疊著。
蕭瀟眯縫著眼,蕭汐扒著她肩膀。
「姐,這誰啊?髒兮兮的。」
蕭汐悄悄說。
「你問我我問誰。」
蕭瀟嘴上應著,心想這男人又帶回來什麼人了。
「又往家撿人。」
她小聲嘀咕。
」姐,我看那小姑娘挺可憐的。」
蕭汐也湊上來。
「那收了讓你養怎麼樣?」
蕭汐縮了縮脖子。
趙大柱把碗擱桌上,還是訴說。
「殿下,那王瓚,他、他不是人!」
「幾年前他跟咱說,種桑養蠶能發財,官府幫著賣絲絹,到時候家家戶戶分銀子。」
「大伙兒還真信了,把稻田全鏟了改成茶圃桑林。」
「結果後面王瓚藉口說絲絹賣不出去,死活不給錢。」
「但是我們把糧食換種成了桑葉,後來連飯都吃不上。」
「後來他們又說種茶葉好,種茶能掙錢。」
「結果茶葉種出來,他們又說不是好茶,只給幾文錢收走。」
「轉頭在江都賣到幾十貫一斤!」
「後來苛捐雜稅不減反增,誰家閨女長得好點,直接拉走抵稅!有人扛不住,逃到山上落了草。」
「結果王瓚轉頭就聯合官府,說我們梧桐縣百姓都是刁民。」
「朝廷派兵來剿。」
「我們這些老實種地的,也跟著遭殃。」
他頓了頓說。
「這次小的聯合幾個同伴打算入京告狀,可官府就是吳山那狗賊開的!這次跟俺一道進京的兄弟,在京城陸陸續續全被抓了!就剩俺一個抱著閨女在江都乞討為生!」
「這幫狗官!」
沈承璋一錘桌子。
接著,趙大柱從懷裡摸出一樣東,雙手托著,遞到沈承璋面前。
「殿下!這是全梧桐縣百姓的萬民書。」
」你這東西,給孤就對了。」
沈承璋接過來掃了兩眼。
他掂了掂布卷,嗤了一聲:「王瓚那個鳥人,孤早晚收拾他。」
他站起身。
「行了,你跟你閨女先住下,洗乾淨換身衣裳。」
他沖外頭喊,「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