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風一吹。
張主任腦子清醒了幾分。
他忽然一拍大腿,心裡咯噔了一下。
剛才光顧著高興了,滿腦子都是這掛鹿鞭和晚上燉肉的事。
竟然把最重要的一茬給忘了。
這兩頭大麋鹿的價錢,還沒跟陳川談呢。
兩百多斤的上等野味,這要是放在黑市上,這可是一筆不小的數目。
錢和票,他都還沒給人家結清。
張主任往前邁了兩步,張了張嘴想要把人喊回來。
可是大門外空蕩蕩的,陳川早就騎著車走遠了。
「這小子。」
張主任搖了搖頭,在心裡暗自琢磨了起來。
陳川走的這麼痛快,連錢都不提。
這是擺明了相信他張某人的為人,把這事兒全權交給他來處理了。
這種被信任的感覺,讓張主任心裡十分受用。
「也罷。」
張主任深吸了一口氣,把手重新背在身後。
「這帳先記在科里。」
「等他下次來送肉的時候,再一併算吧。」
「到時候多給他補點工業券,絕對不能讓這小子吃了虧。」
拿定主意之後。
張主任轉過身,衝著一樓辦公室的方向扯開嗓子喊了一聲。
「來人。」
「趕緊出來幾個人。」
話音剛落。
幾個穿著保衛科制服的小伙子,從屋子裡快步跑了出來。
「主任,什麼指示。」
「把這兩頭鹿,趕緊給我抬到後廚去。」張主任伸手指了指地上這兩頭碩大的麋鹿。
「找人處理乾淨了。」
「好嘞。」
幾個小伙子順著張主任的手指看過去,眼睛瞬間就看直了。
一個個瘋狂的咽著口水。
幾個人七手八腳的,跟扛寶貝似的,興高采烈的把兩頭鹿給抬了下去。
……
安排完事情。
張主任順著樓梯,重新回到了自己的辦公室。
屋子裡的煤爐子還在散發著熱氣。
他走到辦公桌後面,一屁股坐進椅子裡。
伸手端起這個搪瓷茶缸。
茶水還有點溫熱。
他低著頭,喝了一大口,溫熱的茶水順著喉嚨流進胃裡。
舒坦。
放下茶缸。
張主任靠在椅背上,腦子裡全都是剛才和陳川打交道的畫面。
他摸出一根煙點上,吐出一口白霧。
「陳川這小伙子。」
張主任忍不住發出一聲嘆息,語氣里滿是讚賞。
「了不起啊。」
回想起幾個月前。
陳川第一次來保衛科舉報陳富貴的時候。
起初,他張主任真沒把這個穿著帶補丁衣服的山裡小子當回事。
在他的印象里。
鄉下的社員大都是老實巴交,三棍子打不出一個悶屁的性格。
他當時只當陳川是個膽子稍微大點,有點耿直的愣頭青後生。
可是。
經過今天這一番接觸下來。
張主任徹底改變了對陳川的看法。
看陳川今天的表現。
進退有度,辦事極有章法。
該給的好處絕不含糊,該要的證明也能理直氣壯的提出來。
說話有分寸,懂的察言觀色。
這一舉一動,每一步都算計的死死的,偏偏還能穩穩的落在人的心坎上,讓人覺的渾身舒坦。
這種老練的手段。
別說是一個二十出頭的鄉下青年了。
就算是廠里這些混了半輩子機關的老油條,也不一定有這份定力和圓滑。
「這絕對不是個一般人。」
張主任在心裡下了一個斷言。
他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心裡有了計較。
陳川手裡有肉,腦子又活絡。
在這個缺衣少食的年代,這就等於是掌握了硬通貨。
「看來。」張主任自言自語的嘟囔了一句。
「以後的多跟這小子熟悉熟悉了。」
「指不定哪天,老哥我還的指望他拉一把呢。」
想通了這一層關節。
張主任的心情變的大好。
他拉開辦公桌中間的這個抽屜。
目光往下掃去。
抽屜里,靜靜的躺著這個用油紙包著的物件。
張主任伸出手,小心翼翼的把這掛新鮮的鹿鞭拿了出來。
放在桌子上。
看著這粗長紅潤的品相。
張主任的嘴角,忍不住往上揚了揚。
他腦海里,瞬間回想起了最近家裡的情況。
這個四十多歲的黃臉婆娘們。
因為他交公糧不給力,最近這段時間,一到晚上就陰陽怪氣的。
天天擺著一副臭臉。
稍不順心就指桑罵槐,弄的他在家裡連個好覺都睡不踏實。
男人的尊嚴,可謂是碎了一地。
但是現在不一樣了。
有了這件寶貝在手。
張主任頓時覺的自己的腰杆子又硬氣了起來。
他有些興奮的搓了搓手。
「這下。」
「等老子回去泡上兩瓶好酒,好好補一補。」
張主任眼神里透著一股狠勁。
「看家裡的這個臭娘們,以後還能怎麼說。」
他坐在椅子上,思緒飄的有點遠。
有些懷念以前的日子了。
這時候他剛當上主任,身體也強壯。
每天下班回到家裡。
媳婦早早的就把熱飯熱菜端到了桌子上,恭恭敬敬的伺候著。
吃完飯。
連洗腳水都給他倒好,端到腳邊。
這才叫一家之主該過的日子。
想到這裡。
張主任深吸了一口氣,把油紙重新包嚴實。
默默的將這掛鹿鞭,當成寶貝一樣收進了一個黑色的皮包里。
打算晚上下班就帶回家去。
……
另一邊。
村口。
陳川出了城之後,直接順著大路往回走。
這三輪車雖然是個鐵疙瘩,蹬起來有點費力氣。
但這年頭的路面還算平整。
加上陳川身體素質好,體力充沛。
他一路風馳電掣,雙腿蹬的飛快。
只用了不到一個小時的時間。
很快。
他就順著土路,回到了村里。
今天正好是下午。
村口聚集了不少閒著沒事的村民。
「咔啦咔啦。」
一陣鐵鏈子和車輪滾動的聲音由遠及近。
大傢伙下意識的抬起頭,朝著村口的土路看去。
這一看。
所有人的動作瞬間都停住了。
旱菸袋忘了抽,納鞋底的針也停在了半空。
遠遠的。
就看見陳川騎著一輛嶄新的綠色三輪車,正不緊不慢的朝著村里駛來。
這車把上的鍍鋅管鋥光瓦亮,在太陽底下反著刺眼的光。
後面的大鐵皮車斗寬敞結實,看起來威風凜凜。
這可是個罕見的大件。
在這個連自行車都只有大隊書記才配擁有的靠山村。
三輪車,這絕對是屬於傳說中的稀罕物。
「哎呦喂。」
不知道是誰先喊了一嗓子。
大樹底下的村民們瞬間炸開了鍋。
大傢伙呼啦啦的一下子全圍了上去,直接把路給堵死了。
陳川只好捏住剎車,把車停了下來。
一個平時在村里比較活躍的漢子湊到跟前。
他眼睛死死的盯著三輪車,滿臉的不可思議。
「川子。」
「你出去一趟,咋就騎上三輪車了。」
旁邊一個婦女也跟著站了起來,擠進人群。
一邊用手小心的摸著車幫上的綠漆,一邊急不可耐的追問。
「是啊,川子。」
「快給咱們說說,這車哪來的。」
「這是借人家的,還是咋回事啊。」
……
一時間。
整個村口吵吵嚷嚷的。
村里人的眼睛,全都齊刷刷的看著這輛嶄新的三輪車。
這眼神里。
滿滿的全都是艷羨和震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