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硯回頭,有些無奈,這隻癩皮狗是不是天天盯著自己?
吳政澤搖著摺扇,從巷子那端踱過來,嘴角噙著笑,還真像是專程等他。
林硯淡然開口,「我找蘇先生談正事,不是找蘇小姐。」
吳政澤嗤笑,「正事?你一個泥腿子,有個屁正事,不會又是搞什麼香皂吧?」
「身為讀書人,不去溫書,成天鼓搗香皂,像什麼話,讀書人臉都讓你丟盡了。」
林硯可不慣著他,這頭癩皮狗不罵醒,更難纏。
「我憑雙手掙錢,不偷不搶,丟誰的臉,倒是有些人,好逸惡勞,才是真給讀書人丟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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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政澤臉色一變,怒指林硯道:「你這是在映射誰?」
「誰搭腔,就是誰。」林硯回復道。
「真丟天下讀書人的臉,書香門第談的是詩書,你倒好,張口香皂,閉口買賣,跟市井商販有何兩樣!」吳政澤嘴裡依舊不肯罷休。
林硯繼續說道:「依吳公子所言,市井商販就是丟人現眼了?」
「那是自然。」吳政澤擺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樣。
「要是沒那些市井商販,你吳公子身上這錦袍,嘴裡這酒飯,又從哪來?」
吳政澤被噎了一下,臉上掛不住,把摺扇一收,「我不與你逞口舌,你且記著,縣試放榜之日,就是你我兌現賭約之時。」
他冷笑一聲,不再說話,擦著林硯的肩走了。
林硯撣了撣肩頭並不存在的灰,抬頭望向蘇家那扇朱漆大門。
這時,門內似有人聲。
他正要上前,身後又傳來吳政澤不陰不陽的一句,「我表妹不會見你。」
林硯沒回頭,只道:「我找的是蘇先生。」
說罷,他抬手叩門。
門環在晨光里輕響,像一句極短的問話。
蘇家大門前,吳政澤摺扇一收,兩步湊到林硯跟前,壓低嗓子,像是怕人聽見,又像故意讓人聽見。
「林硯,你別得意,我敢跟你保證,你縣試肯定考不過。」
林硯看著他,淡淡道:「你保證?你拿什麼保證?拿你吳家的銀子,還是拿你的臉面?」
吳政澤臉色一陰,「你少在這兒抖機靈,縣試是朝廷取士,不是你在青樓里賣香皂,你寫了又能如何,閱卷的人看的是出身,看的是文章根底,你一個泥腿子,寫得再好,也入不了貴人的眼。」
林硯更加淡然,科舉不論出身,這是寫入律法,道:「入不入貴人的眼,我不知道,可我知道,你吳公子寫的那三首詩,連程學政都聽不下去。」
吳政澤像被踩了尾巴,聲音一下拔高,「你再說一遍!」
林硯搖頭一笑,「你若沒聽清,我可以再背一遍。」
他頓了頓,看著吳政澤的眼睛,慢慢道:「天公醉把白雲揉,碎作銀塵漫九州,若問此花開幾許,直教滄海也白頭,吳公子,這詩,花團錦簇,可就是沒骨頭。」
「而且,也不是你寫的,你連這沒骨頭的詩也寫不出來。」
吳政澤臉漲成豬肝色,「你……」
林硯卻不看他了,只朝蘇家大門望了一眼。
吳政澤還想發作,門內已傳來一陣細碎的腳步聲。
蘇若晚帶著彩屏走出來,一眼便看見吳政澤堵在林硯面前,那架勢像要咬人。
她眉尖一蹙,聲音里已帶了薄怒,「表哥,你又幹什麼?」
吳政澤一怔,回頭看見蘇若晚,臉上立刻堆起笑,「表妹,我正和他說兩句話呢。」
蘇若晚冷笑,「你說的是什麼話,遠遠就聽見你在大呼小叫,這是我家門口,不是你的吳府。」
吳政澤臉上掛不住,「表妹,你怎麼盡幫著外人說話?我可是你表哥!」
蘇若晚道:「我幫理不幫親,你若是占理,我自然幫你,可你幾次三番找林公子的麻煩,我見一次,便看不起你一次。」
吳政澤不可置信地睜大眼,「你……你為了這個泥腿子,看不起我?」
蘇若晚不再看他,只對林硯道:「林公子,別理他。」
吳政澤一張臉青了又紅,紅了又青,末了把摺扇狠狠一甩,道:「好,你們就護著他吧!我吳政澤今日把話放這兒,林硯,你絕不可能中!」
他說完一甩袖子,大步走了。
彩屏在他身後小聲道:「小姐,吳公子這回可氣得不輕。」
蘇若晚嗔怒道:「讓他氣去,他那般心胸,活該。」
她又看向林硯,歉意道:「方才是我表哥不對,我代他賠個不是。」
林硯擺手,「蘇小姐不必如此,他的話,我從沒放在心上。」
蘇若晚見他神色如常,心裡暗暗點頭。這人,果然大度。
她問,「林公子今日來,是找我爹?」
林硯道:「正是,想與蘇先生談點事。」
蘇若晚可惜道:「我爹一早就去縣城了,天不亮就走了,說是去會一位同年。」
林硯眉頭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家裡香皂生意剛起來,香料缺得緊,他本想讓蘇家幫忙。
蘇若晚見他面露難色,道:「你有什麼事,不妨與我說說,我若幫得上,便幫了。」
林硯猶豫了一下,還是把想買香料的事說了。
蘇若晚聽完,笑了,「我當什麼大事,香料的事,我也做得了主,我們家在縣城有間鋪子,香料都從南邊批來,玫瑰、茉莉、梔子、白芷,都有。」
林硯心中一塊石頭落地,忙道:「那便有勞蘇小姐了。」
蘇若晚欠身一笑,「無妨,等你香皂出品了,可要有我蘇家一份,不如這樣,今日我請你吃飯,就當還你人情。」
林硯連忙擺手,哪能讓女子請他吃飯,「該我請你。」
蘇若晚也不與他爭,笑著應了。
兩人到了鎮上一家頗有名氣的酒樓。
小二把菜一道道端上來。
蘇若晚每樣都嘗了一點,動作斯文。
林硯夾了幾筷子,卻漸漸停下,眉頭微皺。
蘇若晚覺察到,好奇詢問,「怎麼,不合胃口?」
林硯死實事求說:「這菜,味道不行。」
蘇若晚愣了愣,「這家酒樓可是附近最好的,難不成你還會做菜?」
林硯點頭道:「會一些。」
蘇若晚掩嘴笑,「君子遠庖廚,你倒跟旁人不一樣。」
林硯可是現代人,沒那麼規律,「那是書讀歪了,聖人說『君子遠庖廚』,是教人存惻隱之心,不是叫人四體不勤。」
「若照著後世那幫酸儒的話來,讀書人便只該坐在屋裡念書,地不掃,飯不做,衣不洗,最後連自己都養不活,又拿什麼濟世?」
蘇若晚聽得入神,彩屏也在一旁張大了眼。
這話,可是有點逾矩!
林硯已站起身來,「你坐坐,我去後廚做兩道菜,讓你嘗嘗。」
蘇若晚也跟著起身:「我也去看看。」
彩屏忙跟上去。
後廚里,幾個大廚見個少年進來,先是一愣。
林硯也不多話,取了塊嫩豆腐,切成方寸小塊,刀在手裡一轉,像寫字一般。
鍋底燒熱,下油,爆香姜蔥,又放了些肉末,翻炒間香氣四溢。
豆腐入鍋,他手腕輕輕一顛,鍋里的豆腐像活了一般翻了個身。
蘇若晚站在旁邊,看得眼睛都直了,心裡驚訝,他還真會做菜?
彩屏小聲說:「小姐,這林公子,連做菜都跟變戲法似的。」
不一會,幾道菜上了桌。
一道青蒜炒臘肉,一道紅燒豆腐,還有一盆鯽魚湯。
蘇若晚夾起一筷子豆腐,小心送進嘴裡,嚼了嚼,臉上露出驚喜來,「好吃,比方才那廚子做的,強了不知多少。」
林硯笑了笑,「家常做法,勝在火候。」
蘇若晚又嘗了塊臘肉,連連點頭。
彩屏也跟著夾了幾筷子,邊吃邊笑,「小姐,我看林公子這手藝,將來誰嫁了他,可就有口福了。」
蘇若晚臉一紅,啐道:「吃你的飯,別胡說。」
林硯只當沒聽見,低頭吃菜。
過了一會,他忽然道:「其實我從前有個念頭,想開一間酒樓。」
蘇若晚抬眼看她,「開酒樓?你不是要考功名嗎?」
林硯解釋道:「兩碼事,功名是功名,手藝是手藝,若有一日,我不用再為溫飽發愁,就開一間這樣的酒樓,菜要好吃,價要公道,讓尋常百姓也吃得起。」
蘇若晚怔了怔,「萬般皆下品,唯有讀書高,你真這麼想?」
林硯搖頭,「那是一句老話,可你想想,若這天下沒有種地的、織布的、做飯的,讀書人早就餓死了,讀書原是為了明理,不是為了瞧不起人。」
蘇若晚輕輕嘆了口氣,道:「我見過許多讀書人,像你這樣的,還是頭一個。」
林硯笑,「那你也算多長了一見識。」
兩人都笑了起來。
隔壁包間裡,文一溫與吳政澤正陪著一位中年人。
那中年人穿一件半新不舊的青袍,麵皮微黑,兩鬢已有霜色,正是今年縣試副考官岑若堂。
吳政澤滿臉堆笑,從袖中取出一個錦盒,推到岑若堂面前。
岑若堂打開,裡頭整整齊齊碼著銀票,他臉色一變,忙把錦盒一合,「吳公子,這是何意?」
吳政澤一臉諂媚,道:「岑先生,一點小意思,學生想請先生幫個忙。」
岑若堂聽也不聽,直接擺手,「使不得使不得。」
吳政澤急切問,「先生還沒聽我說,怎麼知道使不得。」
岑若堂不舍的看了一眼錦盒,嘆息一聲,「你想讓本官做什麼?」
吳政澤看了看文一溫,才道:「學生只求先生,在閱卷時,把林硯的卷子,輕輕放過。」
岑若堂臉色一白,「你是讓我毀壞考生試卷?」
「先生言重了,只是讓他的卷子,不往上遞罷了。」
岑若堂搖頭,又把錦盒推了推,「不可,主考官程學政是老手,眼裡揉不得沙子,若被人瞧出端倪,我這官,要掉腦袋的。」
吳政澤急了,「先生,您與我先生是同窗,我先生常說您是有真才實學的人,這小小一件事,您還辦不了?」
岑若堂只是搖頭,「不妥,不妥,萬萬不妥。」
文一溫忽然開口,「若堂兄,你莫急,此事知府也點了頭,你只當替趙大人辦差,出了事,有趙大人。」
岑若堂聞言一愣,「趙大人也知道?」
文一溫道:「自然,你只管放心,若辦好了,明年府里有個機會,我替你活動。」
岑若堂臉色變了幾變,終於慢慢把錦盒按住,低聲道:「說好了,若出了事,你與趙大人不能不管我。」
吳政澤與文一溫相視一笑。
吳政澤親自給岑若堂斟滿酒杯,雙手奉上,「先生深明大義,我先干為敬。」
岑若堂將那杯酒慢慢飲盡,像吞下一枚帶刺的果子。
蘇若晚與林硯走出酒樓時,天已經暗下來。
林硯叫來小二結帳,蘇若晚搶在前面,從荷包里取了銀子,說:「說好我請你。」
林硯也不爭,只道:「那便謝過蘇小姐。」
兩人剛下了台階,迎面便見三個人影從二樓樓梯轉出來。
正是吳政澤、文一溫與岑若堂。
吳政澤喝了酒,臉上帶著幾分醉意。
他一眼看見林硯,又看見蘇若晚站在林硯身旁,眼睛一下就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