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硯那句「雪卻輸梅一段香」一出口,蘇家前廳陷入了一種奇異的寂靜。
沒人說話,沒人鼓掌,甚至沒人挪動身子。
連廊外的風聲都像被凍住了。
一個書生的酒杯從指間滑下來,噹啷一聲摔在青磚上,酒液潑了一地。
他像沒聽見,只張著嘴,直直地盯著林硯。
旁邊一個年長的秀才慢慢站起來,嘴裡反覆念著,「梅須遜雪三分白……雪卻輸梅一段香……」
他念到第三遍時,聲音已經發顫,像被什麼東西按住了喉嚨。
還有一個穿藍衫的讀書人,手中的摺扇「啪」地掉在案上。
他忘了去撿,只喃喃道:「這哪是寫雪,這分明是寫人。」
蘇若晚此刻還站在那扇雕花窗外,聽的真切。
團扇已經掉在地上,彩屏彎腰撿了兩回都沒撿起來,因為她的手也在抖。
蘇若晚一手扶住窗框,一手指尖無意識地絞著袖口。
她見過許多讀書人作詩,也聽過許多所謂才子的吟雪。
可從來沒有一首詩像這樣,乍一聽只是寫雪。
再一聽,卻像是在寫一個不肯被寒冬困住的人。
她忽然覺得臉上發燙,胸口也熱起來。
彩屏終於撿起團扇,小聲說:「小姐,林公子這詩……像是把雪寫活了。」
蘇若晚沒說話,只輕輕「嗯」了一聲,眼睛片刻不離廳中那個青灰長衫的少年。
程學政在上首坐了好一會,才慢慢站起身。
他繞過案幾,走到林硯面前。
眾人自動讓開一條道。
程學政上下端詳林硯,像在看一塊剛從粗石里剝出來的玉。
他沉吟道:「你再說一遍。」
林硯躬身,「學生林硯。」
程學政追問,「我不是問你名字,我是讓你把詩再念一遍。」
林硯微微一怔,至於嗎?有點誇張了吧?
隨即他又吟了一遍。
程學政聽完,重重吐出一口氣,轉頭對滿堂賓客道:「老夫為學多年,評詩無數,寫雪的詩,有人寫形,有人寫勢,有人寫寒,有人寫潔,唯獨此子,用梅和雪喻人。」
「梅雪爭春,梅雪各異,這四句,看似輕巧,實則字字有骨。
「今夜第一,林硯。」
他說完,親自取過案上那方徽墨,塞進林硯手裡。
林硯雙手接過,又躬身一禮,「學生謝大人賜墨。」
滿堂這才像解了凍一般,轟然喝起彩來。
孫秀才第一個撥開人群,走到林硯面前,深施一禮,「林硯,老夫先前偏聽偏信,幾乎誤了良才,我孫景明,願為你縣試作保。」
他說得鄭重,腰彎得極低。
林硯忙扶住他,「孫先生言重了。」
郭秀才也擠過來,臉上還帶著幾分尷尬,卻還是舉起酒杯,道:「我郭懷安,也願作保,先前多有得罪,這杯酒,算我賠罪。」
他說完,仰頭一飲而盡,然後將杯底亮給眾人看。
蘇秀才坐在上首,撫掌大笑,「你們兩個老貨,總算是明白了。」
他又看向林硯,道:「林硯,你缺的三位保人,今日可算齊了。」
林硯向三位秀才一一行禮。
「夠了,多謝三位先生,小子不勝感激。」
幾個年輕書生也圍上來,這個說「林兄大才,日後縣試還望多多照拂」,那個說「今日聽君一詩,勝讀十年書」。
還有人拉著他的袖子,當場要與他結個文社。
林硯一一回禮,既不得意,也不推拒,分寸拿捏得極好。
程學政坐回上首,看著這一幕,眼中欣賞愈濃。
他是農家子出身,年輕時也曾被人輕視。
如今見林硯在一眾錦衣書生間從容應對,心裡像看見了當年的自己,又覺得此子比當年的自己更強。
「真是青出於藍勝於藍。」
程學政招手讓林硯上前,溫聲道:「你家中有幾口人,日子可還過得去?」
林硯回道:「家裡五口人,父母務農,大哥種地,二哥打獵,日子清苦,但還過得去。」
程學政點點頭,「清苦之家,能供出你這樣的人才,不容易。」
林硯沒有任何羞恥於口,「父親身體不好,母親給人縫補漿洗,學生讀書,全靠家裡點點供著。」
程學政點頭,良久,對蘇秀才道:「這孩子,我越看越喜歡,他日若真中了,我親筆給他寫薦書。」
蘇秀才笑道:「那便先謝過大人了。」
此刻。
吳政澤坐在角落裡,手裡攥著酒盅,指甲幾乎嵌進杯壁。
他臉上還勉強掛著笑,可那笑像糊在牆上的舊紙,風一吹就要掉下來。
他聽著滿堂的誇讚,看著林硯被眾人圍著,心裡像有千萬隻螞蟻在咬。
他想起自己那三首詩,想起程學政那句「徒有其表」,胸口的恨意幾乎要頂破喉嚨。
在這裡,他不敢發作,只把酒一杯一杯往嘴裡倒。
一個隨從悄悄提醒,「少爺,少喝點。」
吳政澤橫了他一眼:「滾。」
散席時已是深夜。
賓客三三兩兩往外走,蘇秀才和程學政還在堂中說話。
林硯出了大門,夜風一吹,酒氣散了大半。
他整了整衣襟,剛要走,身後忽然響起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吳政澤從門裡追出來,臉色漲紅,腳步發飄,酒勁和恨意混在一起,讓他整個人像一根被燒紅的鐵條。
他命下人攔住林硯,冷冷道:「林硯,站住。」
林硯停下,看他一眼,「有事?」
吳政澤怒哼道:「林硯,你今晚是出了風頭,可你要知道,縣試不是靠一首詩就能過的。」
林硯平靜回道:「我從沒說過靠一首詩。」
吳政澤嗤笑,「你這樣的泥腿子,我見多了,仗著幾句歪詩騙得幾個老秀才叫好,就以為自己能一步登天!」
「我告訴你,縣試的卷子,要糊名,要謄錄,要過三關,你連個正經書院都沒進過,拿什麼考?」
林硯看著他,道:「我拿我讀過的書考。」
吳政澤被噎了一下,更惱了,「你讀的書?你那些書,都是從鄉村私塾那兒蹭的吧,你知道縣試考什麼?帖經、墨義、策問,一樣都不能差。」
「你那點野路子,到了考場上,只有現眼的份。」
林硯自信一笑,「我野不野,考了才知道,吳公子若只想在嘴上討便宜,今晚怕是討不到。」
吳政澤氣極反笑,「好,好得很,那我就等你考,你最好求神拜佛,保佑自己別在考場上出醜。」
他說完,狠狠一甩袖子,轉身要走。
「吳政澤。」林硯忽然叫住他。
吳政澤回頭,怨毒在眼底凝結成絲。
林硯淡淡道:「你今晚說的這些,無非是不甘心,你不甘心我得了學政大人的賞識,不甘心你表妹替我說話,可你越是這樣,越顯得你什麼都怕。」
「你怕我不但考得過,還考得比你好。」
吳政澤臉色驟變,像是被人當胸捶了一拳。
他張了張嘴,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最後只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林硯,你……你給我等著,我吳政澤在此立誓,若讓你縣試過了,我跟你姓!」
說完,他猛一跺腳,帶著幾個隨從快步離去,腳步聲在青石板上漸遠,像一陣散亂的鼓點。
蘇若晚從門裡出來時,林硯還站在階下。
她望著吳政澤離開的背影,嘆了口氣,輕聲道:「他又找你了?」
林硯回頭,笑了笑,「吳公子只是提醒我好好考。」
蘇若晚搖頭,「他那人,心胸狹隘,最會記仇,你以後可要當心。」
林硯點頭,「多謝提醒。」
蘇若晚抬頭看了看天,道:「今晚月色好。你陪我走兩步吧。」
林硯猶豫了一下,大半夜孤男寡女,怕是好說不好聽。
萬一自己把持不住,怕是要……
想了想,終究是機智占了下風,林硯還是跟了上去。
兩人並肩走到蘇家後園的小徑上。
月光把花木的影子鋪了滿地,空氣里浮著淡淡桂香。
走了一陣,蘇若晚忽然問,「那日你作的『雲想衣裳花想容』,真是寫給我的嗎?」
林硯腳下一頓,耳根有些發熱,那本是李太白的詩,可眼下他只能道:「是。」
蘇若晚抬頭看他,眼睛在月光下亮得驚人,「我長這麼大,從沒有人給我寫過那樣的詩。」
林硯沒接話。
咋接話?
自己也是剽竊的。
蘇若晚又從袖中取出那包香皂,低聲道:「這個,我也很喜歡。」
林硯點點頭,「你喜歡就好。」
蘇若晚繼續說,「我……我這些天,其實一直想你。」
林硯心頭一顫,壞事了。
他當然聽得出這話里的意思。
他可不是沒談過戀愛的小白。
可他也清楚,自己腳下這條科舉路,容不得半點分心。
他沉默片刻,才道:「蘇小姐,我眼下不能許你什麼,等在下高中科舉過後,若我還能站得穩,我再……」
他頓了頓,輕聲道:「到那時,若你不嫌我出身微寒,我再重新答你。」
蘇若晚低頭,過了好一會,才極輕地「嗯」了一聲:「我等你。」
月光將兩人的影子拉長,交疊在一處。
林硯沒再說話,只陪著她慢慢走完那條小徑,像走完一段極安靜的路。
吳政澤回到家時,已是後半夜。
他一腳踹開院門,把馬鞭摔在地上,嘴裡罵罵咧咧。
「王八蛋,一個泥腿子,也敢騎在老子頭上!」
吳老爺正送客到廊下,聽見響動,回身一看,臉色先沉了下來,「深更半夜,你發什麼瘋,沒見有客人在?」
吳政澤一抬頭,這才看見堂中還坐著一個青衫文士,手邊擱著半盞涼茶,正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吳老爺咳嗽一聲,「這位是知府趙文瑄趙大人的幕僚,文一溫先生,咱們吳家最尊貴的客人。」
吳政澤酒醒了一半,忙整衣行禮,「晚生吳政澤,見過先生。」
文一溫拍了手,道:「無妨,吳公子這是從蘇家回來?」
吳政澤點頭道:「是,讓先生見笑了。」
文一溫好奇詢問,「方才聽你在院中罵人,可是遇了什麼不順心的事?」
吳政澤咬了咬牙,「還不是那個林硯!搶我表妹,奪妻之恨,我非要他縣試過不了!」
文一溫放下茶盞,眼中浮起一層極淡的笑意。
但這笑容很冷。
林硯鋒芒畢露,才識匪淺,又深得幾位大人物喜歡。
最關鍵還是農家子出身。
這種木秀於林的人,風必摧之!
「林硯,桃花村的林硯?」
吳政澤心頭一驚,「正是,先生難道也認得他?」
文一溫笑了笑,「見過幾面,此人做事很令人憎惡,沒想到,他倒跑到這鎮上來興風作浪了。」
吳政澤撲通一聲跪下,「先生若能助我,讓我那林硯縣試落榜,晚生願為先生牽馬墜鐙!」
文一溫將他扶起,溫聲道:「起來說話,我與你爹乃是摯友,此事我自當全力以赴。」
「對付一個農家子,還不必行這麼大的禮。」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只是林硯此人,看似不顯山露水,實則有人撐腰,要動他,不能硬來,得讓他自己摔進去。」
吳政澤眼睛一亮,「先生有法子?」
文一溫點頭,「法子自然有,你只需照我說的做,這幾日,你且安分些,別讓人看出端倪。」
吳政澤連連點頭,眼裡滿是陰狠。
夜風卷過院中落葉,沙沙地響。
文一溫重新端起那半盞涼茶,淺淺抿了一口,像在品嘗什麼極有意思的事。
「林硯,老夫倒要看看,這次還有誰能救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