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誰敢動他!

2026-09-08 08:50:04 作者: 陳三尋
  周教諭也愣了一下,馬車咋又回來了?

  在所有人注視下,馬車停在他們面前,傳出一聲:「老師?您怎麼在這裡?」

  車簾掀開,趙文瑄探出半張臉來。

  趙文瑄急忙下車,兩步搶到周教諭跟前,整了整衣冠,端端正正躬身一拜,聲音壓得低穩:「學生見過老師。」

  「學生本要去桃花村拜見您,沒想到在這碰見了。」

  話說完,馬車後面又下來兩個人。

  文一溫搖著摺扇,孫師爺提著一本札記,齊齊朝周教諭行了一禮。

  周教諭沒接這個禮。

  他瞥了眼,方才罵他「老東西」的車夫,又看看趙文瑄,抬手用登山杖指了指那車夫,語氣不高,每個字卻沉得壓人。

  「我這一把老骨頭,不配攔你的馬車,我走著去便是。」

  趙文瑄一時臉色漲紅,回頭狠狠瞪了車夫一眼。

  車夫縮在車轅後面,連大氣都不敢出。

  周教諭說完便不再理他,抬腳就要往前走。



  周教諭卻已經繞過他,走到馬車前。

  他一步跨上車轅,動作之快,讓趙文瑄都愣了一瞬。

  他印象里的老師,那是泰山崩於前而面不改色的人。

  今日卻如此慌張,到底出了什麼事?

  沒等趙文瑄回過神來,林河和林山也已經沖了上來。

  林河把趙文瑄往旁邊一撥,粗著嗓子道:「趙大人得罪了,借車一用!」

  說著兩人一同躍上車轅,扯過韁繩,回手一鞭抽在馬屁股上。

  馬長嘶一聲,馬車在土路上掉了個頭,朝縣城方向疾馳而去。

  趙文瑄被帶得往後退了一步,呆呆看著遠去的馬車,臉上又是錯愕又是憂急,「這是……出什麼事了?」

  文一溫搖頭,摺扇拍著手背,「能讓周教諭大人如此失態,怕是出了天大的事。」


  「那方向是縣城,縣城出事了?」趙文瑄自言自語道。

  這話落到孫師爺耳朵里,心裡咯噔一下。

  正說著,後面十幾個桃花村的年輕後生,氣喘吁吁地趕了過來,一個個跑得滿頭是汗,鞋上全是土。

  「讓開,快上來!」

  趙文瑄幾人忙讓開路,看著這些後生從身旁跑過。

  「到底是出什麼事了?」

  文一溫一手拽住跑在最前面的那個後生,聲音不由拔高了幾分,「出什麼事了!」

  那後生上氣不接下氣,斷斷續續地往外崩字,「林……林硯被縣太爺扣住了,要打板子,族長讓我們去幫忙,他說要請周教諭去救林硯,林硯二哥大哥已經先跑了,我們腿腳慢……才追到這兒!」

  另一個後生也擠上來,抹著汗急道:「可不,那縣太爺要打林硯五十板子,陳實也打,林硯是為了陳實家的事,被馬翠花訛上了!」

  幾個後生七嘴八舌,聲音亂糟糟地擠成一團。

  「林硯明明是好心救陳家娘子,結果攤了官司。」

  「那縣太爺也不是什麼好東西,不問青紅皂白就要打板子!」

  「走了一個宋扒皮,又來一個扒皮,沒一個好東西!」

  「……」

  趙文瑄心裡咯噔一下,臉色當場就變了。

  林硯是他老師新收的徒孫,老師為了這個徒孫,肯放著縣城的清福不享,住在桃花村那間破院子裡不肯走。

  由此可見。

  老師在林硯身上寄了多厚的心血。

  要是林硯在縣衙里出了事,落了刑傷,壞了身子,他怎麼跟老師交代?

  他忽然想起這方縣令不是被他流放了?

  新換的縣令是……

  他眼前一亮,猛地看向孫師爺,「這人是你舉薦的?」

  孫師爺臉早就綠了,覺察到瘮人的目光,撲通跪地,「大人恕罪,是……是小人用人不察,求大人恕罪。」

  「贖罪?」


  趙文瑄滿臉沉重,「我恕你的罪,誰恕我的罪,你自己跟周教諭大人解釋吧!」

  文一溫眼珠一轉,抱拳道:「大人,此事還需從長計議,究竟是誰的錯,見了才知道。」

  趙文瑄哼了一聲,來不及細想,扭頭就要追馬車。

  可馬車早已跑得沒了影。

  他重重一跺腳,「這路太遠,跑著去太遲!」

  文一溫上前一步,搖了搖扇子,沉吟道:「大人莫急,不如去村里借輛馬車,或者驢車也行,總比兩條腿快。」

  趙文瑄一聽有理,三人又匆匆往村口折返。

  剛走到村口,迎面撞上一輛吱呀吱呀的牛車。

  車上坐著的正是林現。

  林現今天穿得齊整,頭髮梳得一絲不亂,嘴裡哼著小曲。

  他是要去縣裡看林硯熱鬧的。

  他早就聽說馬翠花把林硯告了,還聽說什麼馬翠花的三舅姥爺就是縣令大人。

  心道:太好了,林硯這回落不著好,自己得去親眼看看,回來也好跟村里人細說。

  他剛出村口,一眼就看到了迎面行色匆匆的三人。

  「這人是……是……」

  「知府大人趙文瑄!」

  那天夜裡,趙文瑄進縣衙時他沒看清正臉,可後來越想越覺得那人氣度不凡,又聽林硯稱他「趙大人」,心裡已經猜了個七七八八。

  今日再看,這排場,這氣度,不是知府大人還能是誰?

  他心裡又酸又饞,嫉妒在他的心底開始生了花。

  林硯一個泥腿子都能跟知府稱兄道弟,我林現比他早讀了三年書,差什麼?

  林現立刻從牛車上跳下來,整了整衣襟,快步走到趙文瑄面前,恭恭敬敬作了個揖,臉上堆起十二分的殷勤,聲音里透著一股刻意的斯文。

  「學生桃花村林現,見過趙大人,不知大人深夜到訪,可是有什麼要緊事?」

  「學生不才,這牛車雖簡陋,也能代步,大人若是不嫌棄,學生願為大人駕車引路。」

  趙文瑄見有現成的牛車,喜出望外,拱手道了聲謝,便帶著文一溫和孫師爺上了車。

  林現心裡樂開了花,如此接近知府大人的機會,莫非是老天眷顧?

  心裡歡喜,一揮牛鞭,牛車慢悠悠地往縣城方向駛去。

  路上,林現忍了又忍,終於沒忍住,清了清嗓子,向趙文瑄拱了拱手,語氣裡帶著幾分討好的味道。

  「大人,學生近日讀《論語》,頗有些心得,『學而不思則罔,思而不學則殆』,學生以為,此章講的是為學之法,更可引申為為政之道。」

  「譬如大人治理一方,既要有學,亦要有思,方能政通人和。」

  他說完,微微側過頭,偷看趙文瑄的臉色。

  趙文瑄哪有心思聽他說這些,只「嗯」了一聲,目光還盯著前方的路。

  文一溫坐在車尾,搖著扇子,嘴角浮起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孫師爺也低下頭去,光翻手裡的帳冊,指尖在紙頁上輕輕劃著名,沒出聲。

  林現見眾人無甚反應,心裡有些著急,又往前湊了湊,繼續道:「學生平日裡也常與林硯堂弟論學,他年紀雖小,心性卻高,學生常勸他,讀書人要謙遜,不能鋒芒太露,可惜他聽不見去……」

  「這不,今日聽說他衝撞了縣太爺,學生心裡也是又急又氣,若早聽學生的,何至於此。」

  他說得痛心疾首,眼角卻忍不住往趙文瑄身上瞥。

  文一溫「啪」地合上摺扇,輕輕敲了敲車轅,臉上那抹笑意更深了些。

  牛車在通往縣城的土路上吱呀吱呀地往前走。

  此時。

  縣衙大堂上,日頭已經掉了半截。

  宋縣令在案後來回踱步,越踱越燥。

  林硯這小子牙尖嘴利,可卻處處透著詭異。

  一個泥腿子竟然知道周教諭大人的名號?

  不應該啊?

  堂下林硯還被兩個衙役按著,陳實跪在一旁,額頭上的血口子已經凝住了,他娘的破衫還搭在地上。

  林萬奎和族人們擠在門邊,幾十雙眼睛都盯著堂上。

  馬氏抱著胳膊,靠在堂柱上,嘴都快咧到耳根了。

  不管如何!

  他就是真認識周教諭大人,也不過是一面之緣。

  周教諭大人可是帝師,怎可能與這個泥腿子有交集?

  沉吟片刻,宋縣令猛一停步,抓起驚堂木重重一拍,震得滿堂嗡嗡響。

  他指著林硯,聲音尖得劈了叉,「林硯,你今天就是真認識帝師周教諭大人,真認識趙文瑄趙大人,本官也要治你個咆哮公堂,藐視朝廷命官的大不敬之罪!」

  「來啊,把林硯先打五十板,再押入大牢!」

  他手一揮,水火棍再次舉起。

  林硯抬起頭來,斑駁陽光映進他眼底,一雙眼亮得驚人。

  他沒有躲。

  但閉上了眼睛。

  這頓打,是徹底拖不過去了。

  「住手!!」

  縣衙外,忽然傳來一道清朗而急促的喝聲。

  馬蹄聲急如鼓點,由遠而近,震得青石板都在抖。

  緊接著。

  一輛馬車直衝到縣衙大門前,馬匹前蹄騰空,帶起一陣塵土。

  車簾被一把掀開,周教諭探出身來。

  他跳下馬車,腳步踉蹌了一下,林河和林山一左一右扶住他。

  周教諭一把甩開兩人的手,目光如炬,大步朝衙門裡闖去,聲音沙啞卻炸響了整座大堂。

  「老夫今日倒要看看,誰敢動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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