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實地用策
在朱標的主持下,五日時間內,三農督辦司的班子便配好,衙門選在了城中一處荒廢已久的宅院。
原主人就是那個逃跑的蒙古萬戶納哈出。
而朱標也要開始繼續他的巡視。
只不過這一次出巡的陪駕名單中,多了趙庸這位河南參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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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輅廂內,朱標同趙庸如此道。
「三農工作固然是重中之重,但並非一味只去抓地里農活不放,那樣眼界就狹窄了,反而是自縛手腳。咱們且先下去走走看看,集思廣益總比你我留在衙門裡只憑想像定政策要強得多。」
趙庸點頭:「殿下顧慮得周全。」
二人同行,護衛嚴密,這次是王遇成這位河南都督來擔任護軍之任。
陸仲亨被朱標打發去河南都督府,名義是幫王遇成練練兵,順道檢查一下河南的軍屯編衛諸事。
這是明顯的下放鍛鍊,其中提醒敲打之意,不用朱標說,趙庸也會暗中告誡陸仲亨。
陸仲亨在軍營,恨不得扯自己幾個嘴巴子。
護軍、儀鸞衛、儀仗浩蕩萬餘人出北京二十里進杞縣,朱標便下令停下,帶著趙庸下儀輅查看地貌。
此刻道旁兩側的土地已經翻過,前幾日下了雨,空氣里都是泥土的腥味。
朱標踩在一處田埂上蹲下,下手抓起一把土,放在鼻子下聞了聞,隨後遞給身後的趙庸。
「卿看看。」
趙庸接過,他倒是沒像朱標這麼細緻,只是掰揉一看便明白了朱標的意思。
「地里有鹽。」
朱標嗯出一聲:「地里不排鹽,種什麼糧食都活不了,輕則減產、重則絕收,卿可以啊,一眼看出。」
趙庸先應上一聲:「臣當年和大哥在巢湖結寨之前,怎麼也是廬州地道的農家漢子,這點還是懂的。」
「那該怎麼辦。」
「簡單。」趙庸輕鬆言道:「正所謂鹽從水來、鹽隨水走,挖個排鹽溝,挑水多衝幾遍就能把這鹽分沖走,臣看了一下,這地里的鹽鹼殺得還不算深,沖個三四遍就差不多了。」
朱標直起腰,一手掃過眼前廣袤平原。
「就怕眼前這塊地,都是這般鹽鹼地。廬州水系茂盛,取水容易,這地界幹了點,想取水沖刷三四遍,老百姓怕是夠嗆能幹完,走,咱們往裡走看看。」
兩人深入地里,以腳丈量,最後臉色都嚴肅起來。
少說也有一千多畝這般鹽鹼地。
「看鹽殺的情況,不算深,不可能是積年累月,倒像是去年大旱,從地底曬出來的鹽分。」
如此一大圈走下來,趙庸也累,坐在地頭皺眉說話:「但這麼一大片地,再往外擴不好說還有沒有,確實難沖刷。」
「最關鍵是離著種冬麥就這麼十來天了,時間上也緊。」朱標托著下巴,「你這位河南參政可有什麼辦法。」
趙庸沒急著回答,而是吩咐幾名小吏把當地的里長找來。
哦對,現在應該叫村長了。
三農政策頒下去,所有里長全部改叫了村長,村長是三農工作在基層的第一責任人。
村長不大,四十多歲,黑瘦黑瘦的。
一輩子沒見過大官的村長此刻見了一位皇太子、一位河南參政,腿肚子軟得和麵條一樣,哪怕朱標免了他的禮,他還趴在地上,只能勉強扶著田埂改跪為坐。
趙庸問話道:「這地里含鹽,你這個村長認不得嗎?」
村長苦著臉說道:「大人、草民當然能認得,可草民沒辦法啊,去年大旱,這周邊的幾口井全枯了,就近的一條渠也幹了,要想挑水要跑幾十里外取,我們村能有力挑水跑上幾十里的就那麼三四十人,全用上也不夠沖一遍。」
「那就這麼將就著種?」朱標說了一句:「這個含鹽量,最輕也要減產一半吧,那不白忙活了。」
村長答話:「減產一半,大傢伙餓著肚子撐一年,盼著明年多下點雨水,讓老天爺幫著沖地。」
「你這算什麼想法。」朱標不樂意了:「你是個村長,一村上下幾百號人靠你活著呢,你這麼偷懶,讓全村人跟著你吃苦挨餓?」
嚇得村長更起不來了,磕頭認錯。
「你磕頭有什麼用,起來起來,先解決問題。」
朱標揮手,兩個儀鸞衛上前把老頭提溜起來。
趙庸這時候開口言道:「看這情況,糧食肯定不能種了,不過太康縣剛好有片苜蓿
地,乾脆要一批種子來,拿這地種苜蓿。
苜蓿耐活,還能吸鹽,倒是一舉兩得。」
苜蓿就是一種草,用作戰馬飼料,能吸收地里的鹽分,戰馬食用的時候不用刻意額外補鹽,就能直接補充體力。
但是地里鹽分重的話,苜蓿吸了太多也不行,戰馬容易生病。
這片地的情況就剛好,含鹽量不算重,確實最適合種苜蓿。
朱標嗯出一聲,但是提出了一個質疑:「種苜蓿確實合適,但是苜蓿價值低,也沒地方賣,都是官府收。
讓老百姓現在種苜蓿,明年收割之後,你們河南省衙能收嗎?」
趙庸便嘿嘿一笑道:「殿下,俺們河南肯定用不到那麼多,河南都督府、全省驛站總共才養了三千多匹馬,但不是有您在嗎,您給找條出路唄。」
「好你一個趙庸,拿孤當牙人用了。」
朱標笑了起來:「行,你們來收吧,得給百姓一個能買得起口糧的價格,孤來幫你們賣。
等徐、常兩位將軍收復山西,再往西北打的時候用戰馬的地方就多了,孤賣給戶部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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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哈哈哈。」趙庸大笑。
被夾起來兩腿懸在空中的村長此刻反應過來,連連甩動雙腿喊話。
「多謝太子爺、多謝太子爺救命之恩啊。」
朱標側頭一看,樂了:「把他放下來,放下來。」
村長腳一沾地又叩頭:「謝謝太子爺救命之恩。」
「救命之恩就不用你謝了。」朱標拍拍屁股起身,指著村長說道:「但是今天這麻煩事,我這個太子帶著你們河南最大的父母官給你這個小村莊解決掉了。
你可要好好干,把這塊地伺候好,種苜蓿比種糧食省事,不需要天天伺候,趁著這點空閒時間,抓緊把乾涸的渠給打通,把活水引進來。
幾口乾枯的井也要救,不然你們全村上下喝什麼,你這個村長你他媽的也上心點。
還有,苜蓿雖然伺候容易,但一定要防蟲和防鳥,不然還沒等成熟就被地里的蟲、天上的鳥吃乾淨,他媽的,我告訴你,到時候一定治你這個村長的罪。」
趙庸忍不住輕咳兩聲提醒。
堂堂太子爺,一句一個他媽的也太不文雅了。
主要是朱標確實不高興。
這什麼村長,啥主意沒有,除了磕頭還是磕頭。
自己這個太子又不是吃人老虎。
「走了。」朱標離開,留下一臉劫後餘生的村長又癱在地上。
抹去頭上的汗,小老頭爬起來又歡天喜地。
村裡的地可算有了活路。
君臣兩人繼續啟程,坐在輅廂內,吃著饅頭就鹹菜、喝茶水。
趙庸由衷言道:「殿下,臣是真沒想到,您竟然還懂這地里的活計。」
「你看,小看孤了吧。」朱標嚼完饅頭樂道:「孤前面在永城可是十天跑完大半個縣,以老農為師,這稼穡之事還是略懂一些的。
不過比起卿來還是慢了一步,這換種苜蓿,孤就沒想到。」
「臣這算什麼本事,就剛好想到太康縣,那裡鹽鹼地多,一直都是這樣過來的,殿下要是在河南為官,肯定比臣想的更快。」
「哈哈哈哈。」朱標笑了幾聲,透過車窗有感而發:「你看,只要咱們當官的願意動
腿、願意動腦,就能救活這一方土地、幾百百姓。」
趙庸滯語,隨後點頭拱手:「殿下心繫百姓,今日可是給臣上了一堂切身生動的課。」
「是你給孤上了課。」
君臣兩人彼此謙虛,最後都大笑。
荀燦在一旁,筆桿子寫得飛起。
這可全是將來修史的好題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