謹以此篇,獻給所有在十四年抗戰中燃燒過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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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94年9月17日,黃海,大東溝。
海水是滾燙的。
定遠艦的鐵甲被日艦炮彈撕開,火舌舔舐著甲板,把水兵的臉映成血紅色。管帶劉步蟾站在指揮塔上,右臂已經炸斷,左手仍死死握著舵輪。他嘴裡吼著什麼,聲音淹沒在炮聲里,只有站在他身後的水兵聽清了:
「撞沉吉野——!」
那是北洋水師的最後一聲吶喊。
致遠艦在衝鋒中沉沒,鄧世昌抱著愛犬沉入海中。經遠艦浴血戰至最後一刻,管帶林永升中彈犧牲,全艦二百七十人,僅十六人生還。
這場海戰,北洋水師損失五艘戰艦,從此一蹶不振。
而日本,這個曾被中國視為「蕞爾小國」的鄰居,踩著北洋水師的殘骸,正式登上列強的牌桌。
黃海的水,那年特別咸。
1904年,中國東北。
兩個強盜在別人的土地上大打出手。
日本和沙俄,為了爭奪中國東北和朝鮮的控制權,在旅順口、遼陽、奉天、對馬海峽展開血戰。炮彈落在中國的村莊裡,大火燒毀了中國人的房屋,兩軍的戰馬踐踏了中國人的莊稼。
旅順陷落,日軍屠城四天四夜,兩萬多中國人慘死,連婦女和孩童都沒有放過。
而清廷,只能宣布「局外中立」。
東北的雪,那年特別紅。
1915年1月18日,BJ,日本駐華公使館。
日本公使日置益將一份文件遞給袁世凱。
文件共五號,二十一條。要求中國承認日本繼承德國在山東的一切權益,承認日本在南滿和內蒙古東部的特殊地位,聘用日本人為政治、財政、軍事顧問,合辦警察,控制中國的礦山、鐵路、港口。
袁世凱看完,沉默了很久。
他最終簽了字。
消息傳出,全國譁然。學生罷課,商人罷市,遊行隊伍湧上街頭。
「還我山東!」「廢除二十一條!」
那一刻,一個民族的憤怒像被壓進槍膛的子彈。
但那顆子彈,還要再等十六年,才會出膛。
1928年6月4日,清晨5時23分,皇姑屯。
一列專列在一聲巨響中被炸成兩截。
奉系軍閥張作霖被炸成重傷,送到瀋陽大帥府時已經昏迷不醒,當天下午不治身亡。
這是日本關東軍策劃的暗殺。
張作霖,這個在東北說了算的男人,終究沒有逃過日本人的毒手。他死時,他的兒子張學良正在BJ處理軍務。
日本人以為,除掉張作霖,就能讓東北陷入混亂,就能輕易吞下這片黑土地。
他們想錯了。
張作霖死了,但東北沒有死。
一個民族被逼到牆角的時候,總會有人站出來。
1931年9月18日,夜。
瀋陽城外的南滿鐵路,像一條黑色的蛇,蜿蜒在東北的黑土地上。
晚上10時20分。
柳條湖附近的一段鐵軌下,炸藥被引爆。
火光沖天而起。
早就埋伏在附近的日本關東軍,立刻像餓狼一樣撲向中國軍隊的駐地——北大營。
與此同時,瀋陽城內的日軍也傾巢出動,向中國軍警發起攻擊。
這一天,距離「二十一條」簽訂,過去了十六年五個月零十二天。
這一天,距離皇姑屯爆炸,過去了三年三個月零十四天。
這一天,距離甲午戰爭的炮聲,過去了三十七年。
歷史的債,到了該清算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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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大營,東北軍第七旅駐地。
八千名中國士兵正在熟睡。
他們中的很多人,白天還剛剛訓練過。他們不知道,槍炮已經在門外等待。
他們中的很多人,這一夜之後,再也沒有醒來。
他們中的很多人,在死前甚至沒有來得及摸到自己的槍。
因為,他們接到的命令是——
不抵抗。
把槍鎖進庫房,不要開火,不要給日本人以口實。
這命令是誰下的,已經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北大營的八千守軍,像八千隻待宰的羔羊,被日本人從被窩裡拖出來,用刺刀捅死,用機槍掃射,用軍靴踩碎。
而他們手裡,什麼都沒有。
那一夜,北大營的火光,映紅了瀋陽的半邊天。
那一夜,三千萬東北同胞,開始了長達十四年的亡國奴生活。
那一夜,有一群人,在血泊中喊出了一個聲音。
那聲音很小,小到淹沒在槍炮聲中。
但那聲音也很響,響到十四年後,從瀋陽一直傳到了東京灣。
那個聲音是——
「二營——跟老子殺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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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大營東牆根。
一個黑影蹲在牆邊,左手拎著半瓶「老白乾」,右手往嘴裡丟花生米。
他叫趙鐵柱。
東北軍第七旅獨立團二營營長。
今晚營長不在。其實整個東北軍的高層都不在。張少帥在北平養病,旅長在城裡聽戲,團長找了個女人,喝花酒去了。
而他趙鐵柱,是二營的天。
他喝得半醉,眼睛卻亮得嚇人。
因為,他聽見了。
那聲爆炸。
還有牆外,那像女人摘耳環一樣輕的——三八大蓋槍栓的聲音。
他猛地站起來,把空酒瓶往牆外一甩。
酒瓶划過夜空,像一顆流星。
然後,砸中了什麼東西。
牆外傳來一聲低沉的「八嘎」。
趙鐵柱笑了。
他轉回身,一腳踹開營房的門。
「都給老子起來——!」
「小鬼子摸上來了——!」
「二營——集合——!」
他的聲音像破鑼一樣,在北大營的夜空炸開。
而他的身後,日軍第一發炮彈,已經落在了營區中央。
火光沖天。
趙鐵柱站在火光里,像一尊從地獄裡爬出來的修羅。
他回頭看了一眼營房牆上掛著的那面營旗。
二營的營旗。
破了一個角,上面沾著灰塵。
他走過去,把營旗一把扯下來,揣進懷裡。
「從今天起,這旗就跟著老子。」
「老子走到哪,它到哪。」
「二營的人,可以死。」
「但二營的旗,不能倒。」
說完,他轉身沖了出去。
身後,是北大營沖天的火光。
是瀋陽城密集的槍聲。
是一個民族,被逼到懸崖邊上時,發出的第一聲咆哮。
而他的懷裡,除了那面旗,還有一顆沾著泥土的花生米。
那顆花生米,來自東北的黑土地。
那是家的味道。
十四年後,這顆花生米,將成為一個民族的記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