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村喜歡一邊抽菸一邊想事情。
畢竟偉人在思考和寫作時也經常吸菸。
當然。
這並不是說明抽菸有益，只是讓西村替自己的菸癮找到了一個聽起來比較體面的藉口。
對於西村來說，眼下最急迫的事情不是菅原紗織，也不是所謂的蜜月。
而是雨宮徹的第二本書。
緣分的天空還在持續加印，雨宮徹這個名字也正在從小眾讀者的圈子裡向外擴散。
如果趁熱推出第二部作品，無論銷量還是議價權，都會比第一本高上許多。
可西村不想繼續按照原來的方式，把大部分主動權交給白夜書房。
第一本書沒有名氣，讓出一些權利換發行渠道，是沒有辦法的事情。
第二本書再這樣做，那就是腦子有問題了。
西村需要把版權留在自己手裡。
至少影視、漫畫、廣播劇和海外翻譯這些衍生權利，不能再被一份總括合同捆死。
最直接的辦法便是繞開白夜書房，自己出版。
日本並沒有一張叫作「出版社許可證」的東西。
理論上，只要成立會社，取得出版者記號，任何人都能出書。
可真正的門檻從來不是把字印到紙上。
而是發行。
沒有日販、東販這類大型取次會社的交易口座，新書就進不了全國書店的配本網絡。
沒有穩定的倉儲和退貨準備金，就算書勉強鋪出去，幾個月後成捆退回來，也能直接把一家小會社壓死。
重新成立出版社的話，那就太慢了。
申請出版者記號、談取次、建發行信用，都需要時間。
最省事的辦法其實是買一家快倒閉、但手續和口座都還在的舊出版社。
西村忽然想到了金子正雄。
北關東文彩堂本來就做印刷。
如今又在沖繩收了廠房和設備。
印刷、裝訂和包裝都不缺。
如果再補上一家有發行資格的出版社，整條鏈路便能接起來。
只是金子正雄又不是傻子。
讓他真金白銀地替西村養一家出版社，光靠一句「我的書可能會大賣」顯然不夠。
西村現在雖然掛著榊原重光私人助理的名頭，但那不是讓他替私人會社拉投資的權力。
他最多只能讓金子看到某種可能，不能給任何政策承諾。
否則那就不是借勢，而是在給自己挖監獄單間了。
煙燃到一半。
一個大概的輪廓，逐漸在西村腦海里形成。
若是捆綁地方文化出版和沖繩工廠的就業呢？
再加上雨宮徹已經被市場證明過的銷量。
只要能找到一個合適的殼。
這幾樣東西放到一起，便不再是他一個作家想要掌握版權的小心思。
而會變成一個看起來相當像樣的投資項目。
西村把菸頭踩滅。
又抽出第二根。
啪。
廉價打火機冒出一串火星。
卻沒有火焰。
他又按了幾次。
還是沒用。
「什麼破東西。」
西村罵了一句。
隨手把剛買的打火機丟進旁邊的垃圾桶。
就在這時。
一隻纖細的手從旁邊伸了過來。
銀色女士打火機在指間發出清脆的一聲。
藍色火苗亮起。
「需要火嗎？」
西村抬起頭。
站在面前的女人約莫二十歲出頭。
短髮里挑染了兩縷暗紅色。
耳朵上戴著一排大小不一的銀色耳環，脖子上是黑色皮繩項鍊。
貼身短外套裡面搭著露出一小截腰線的背心。
下身則是一條做舊牛仔褲。
眼尾用深色眼線微微挑起。
怎麼看都是一個走在九十年代潮流最前面的拽姐。
與剛才櫃檯後面的乖乖女，完全是兩種人。
「謝了。」
西村低頭借火。
菸頭很快亮了起來。
女人也給自己點了一根細長的Salem。
她把打火機收回口袋，靠在牆邊，慢慢吐出煙霧。
海風從兩人之間吹過。
一時間誰也沒有說話。
西村倒是沒有認出她。
山田澪上班時會把染過的兩縷頭髮壓在黑色髮帶下面。
摘掉耳環和項鍊，再擦乾淨眼妝。
整個人看起來便小了好幾歲。
便利店店長喜歡老實聽話的員工。
附近酒吧和唱片店裡的年輕人，卻只認那個脾氣不好、穿衣大膽的山田澪。
她不想讓兩邊的人知道自己是同一個人。
這倒不是因為害羞，只是兩種身份正好可以掙兩份錢。
「你也在附近上班？」
西村隨口問道。
「算是吧。」
女人笑了笑。
「我叫田山玲奈。」
山田倒過來便是田山。
至於玲奈。
則是她剛才在雜誌封面上看到的模特名字。
說謊這種事情，山田澪一向主張就地取材。
「西村拓哉。」
西村也報了真名。
反正這裡只有一個陌生女人。
而西村拓哉這個名字目前也不值錢。
「剛才看你一個人站在這裡發呆。」
山田澪晃了晃手中的煙。
「是在想女人，還是想錢？」
「想怎麼用從女人賺來的錢，再賺更多的錢。」
「聽上去不像好人呢。」
「彼此彼此。」
西村看了眼她手裡的女士香菸。
「正常上班族不會躲在便利店後面，跟陌生男人對抽吧。」
山田澪一點也不慌。
反而笑得更開心了。
「東京來的男人都這麼聰明嗎？」
「那倒不是。」
「我主要是比較不正常。」
山田澪重新打量了西村一遍。
她原本只是覺得這個從東京來的客人有點意思。
現在卻多了幾分試探的心思。
「你在做什麼生意？」
「出版這一類的。」
西村回答得很自然。
雖然眼下他連一家屬於自己的出版社都沒有。
可做生意這種事，其實都是先把牛吹出去，再想辦法讓它落地。
「出版？」
山田澪夾煙的手指頓了一下。
「你們沖繩這邊，有沒有快要倒閉的出版社？」
西村順勢問道。
「最好成立時間不短，有自己的出版者記號，也跟取次會社做過生意的那種。」
「老闆急著出手，債務又不要太複雜。」
換做其他人這麼一連串地問，山田澪早該罵他了。
但眼下她只是低頭彈了彈菸灰。
眼底閃過一絲很難察覺的光。
因為這裡還真有。
而且她知道得比大多數人都清楚。
便利店只是山田澪晚上的工作。
白天，她還會去北谷町一家叫作琉南書房的小出版社幫忙校對和記帳。
那家出版社已經欠了她三個月工資。
老闆神谷恭介每天都說資金馬上就到。
可山田澪翻過帳本，很清楚會社等不到那個馬上了。
如果再沒有人接盤。
下個月不但工資拿不到，連辦公室里的桌椅都會被債權人搬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