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慈烺愣了一下,急忙說道:「快!翁將軍,把人帶過來!快!」
翁之琪愣了一下,為時已晚,正義感爆棚的士子,已經熱血上頭,衝去便開始圍毆。
「就你是知府派來的是吧!別躲啊!老子剛把田捐出來,正義感爆棚呢!一起打!」
「揍他!抓他的頭髮!」
「……」
一陣陣慘叫聲中,翁之琪好不容易將人拖出來。
朱慈烺說了一些體面話之後,士人們才慢慢散去了。
劉措幾人被帶進去。
但朱慈烺沒有問話,只是讓人將他們帶下去好好休息。
「殿下,人已經安排住下了。」劉正宗走進來,輕聲說道。
朱慈烺坐在桌案前,正在寫東西,他只是點了點頭。
「殿下,許承德沒能帶過來,這條線恐怕要斷。」劉正宗有些擔憂地說道。
「不急,這兩日發生了太多。」朱慈烺淡淡說道,「無論是南京還是揚州,都需要好好消化,讓他們自己去處理,許承德跑不了,他背後的人也跑不了。」
劉正宗忍不住感到欣慰,太子真的是長大了。
這兩日發生的許多事,連他都感覺到棘手,每一件都很難處理,但這位太子,處理得卻井井有條。
但劉正宗還是忍不住對現在的局面感到不安,他說道:「殿下,史德威和李景濂應該已經回京,您在江北這件事,恐怕已經瞞不住了。」
「劉先生,放輕鬆。」朱慈烺專注著寫著。
他的開篇寫的是《統計法》。
這不是後世那樣複雜的統計學,它主要講了四點:統一統計口徑,建立標準表格,計算總數、平均數和比例,使用抽查覆核來防止造假。
統一、歸納,並建立數據追查、來源、覆核模型,有利於他在複雜、破碎的局面里快速找到重要且準確的數據,及時解決問題。
這叫科學管理。
他旁邊放著儀真縣的魚鱗冊。
魚鱗冊起源於南宋,明朝朱元璋推行全國,記錄全國土地,是大明朝管理全國土地的重要文本。
但站在穿越者的角度,魚鱗冊受到時代局限性,是一種比較粗糙的管理方式。
如果不做改變,朱慈烺抄多少田畝上來,不久之後,這些田畝可能將會用同樣的方式,重新回到地主手中。
還是那句話:毀滅很簡單,但那不是目的,重建秩序才是他要做的。
新的秩序的基本原則就是,詳細、透明,大大增加權力者暗箱操作的成本。
只有這樣,才能保護底層民眾,把資源配置做到相對合理化。
並且,用新的制度來管理田畝,朝廷在追查、徵稅等過程中,也會準確、高效。
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需要沉下心來梳理,可必須開始。
「殿下,接下來,咱們怎麼做?」劉正宗忍不住問了一句,「咱們現在手中抄出了很多田,這些田如何處理?」
「田如何處理,孤過幾日會安排。」朱慈烺深吸了一口氣,「接下來咱們有兩件事要去辦,明日就辦。」
「請殿下吩咐。」
「一、劉先生明日去找個寬敞的地方,就把沈家之前的莊園挪出來,改成讀書的地方,就叫南京大學。」
「南京大學?」劉正宗愣了一下,並且大吃一驚。
大學在儒家裡是四書之一,怎麼聽起來成了學院了?
「對,南京大學,所謂大學,不只是《大學》這本書,而是匯聚天下之學,教育天下之人。」
朱慈烺一邊專心地寫著,一邊解釋。
之所以叫南京大學,而不是儀真大學,是因為以後它必然跟隨朱慈烺遷往南京。
對於此時此刻的朱慈烺來說,軍政和民生都要開始抓,而且要狠抓。
錢糧要有,民生也要有,查抄出來的田不能一直拽在手裡,得分配下去。
軍政後勤,得用更科學的管理方法去一步步完善。
這個時候,就缺執行人員了。
南京過來的人才,成分太複雜,而且不可控,對本地也不了解。
本地有人才,就要好好用。
想想吧,大明開國元勛大多來自淮西。
這說明什麼?
說明大多數人其實都是人才,就看怎麼用,給什麼樣的平台。
「現在天下半殘,諸事混亂,更應該重視實用之學,培養實用人才。」
一邊的翁之琪聽了很感興趣,他作為書香門第出身,本是走科舉路線的,後來也是因為看不慣那些只會嘴炮的讀書人,才改武人路線。
他忍不住問道:「殿下,什麼是實用之學,眼下您說的南京大學,又如何培養實用人才?」
「例如眼下,咱們手中已經有十萬畝,甚至十餘萬畝田冊堆積,這些田冊在衙門,但它們終究要分配到民間。如何分配、如何重新建立田冊登記,如何去計算,如何去落到實處,最後如何確保以上做的事情都有效果?都需要人去做。」
朱慈烺放下筆。
他走到一邊的儀真輿圖(地圖)前,指著輿圖。
「田與人的關係是怎樣的,擁有者、耕種者、納稅者,分別是誰,這些全部要梳理清楚。」
「軍中目前有多少糧草,與需要增加多少糧草,大軍還可以吃多久,是需要計算的。」
「糧草運輸中,哪個衙門交給誰,需要押字,誰是交付者,是誰承運方,誰是接受方,三方各自承擔的責任邊界在何處,都需要以文本的形式詳細寫出來。避免出現問題後,相互推諉,無法追溯。」
「從何處採購糧草,各縣往日賦稅各自占比多少,誰糧食與人口比最大,糧食富裕最多,這些都需要計算清楚後再執行,否則一片混亂。」
「人、事、物,權力與責任,都要在這裡明確。誰的功勞,誰該領多少,誰的過錯,誰該承擔。都要明確。」
「現在朝堂上下,權責不清,帳目不明,統計混亂,導致政令不能實施,人員無法動彈,物資不能調運。而有心之人則利用空缺和漏洞,利用權責模糊,肆意搜刮。」
朱慈烺越說,翁之琪和劉正宗越震驚。
「所以,理清權責,懂得計算,了解章程,都是實用之學。另外,一百個人如何快速組織起來,高效地完成一批糧食的運輸,也是實用之學。」
「還有,搭建軍營,築造堡壘,這些用同一套標準,全部是實用之學!」
翁之琪大感震驚,他說道:「臣明白了,就是能夠立刻去做事,能解決問題,並產生效果的。」
「是的。」
「這些也是學問嗎?」劉正宗詫異道。
「都是學問,而且需要一個統一的標準,標準越統一,朝廷調度就越快,實際效果也越好。」朱慈烺說道,「大學先教這些,這些是可以速成的。」
「剛才那些士人你們也看到了,表面配合咱們,把田畝和稅的帳單都交了上來,但心中是有怨氣的。這怨氣,他們無法對咱們發泄,但積壓在心裡散不去,以後會通過其他方式散出去。」
「他們都讀過書,應該為國朝效命。明日你把大學的門打開,讓他們來,孤會跟他們聊聊的。」
「好好!」劉正宗感到既彆扭,又新奇,還有些期待。
對於朱慈烺來說,現在的確急缺可用的人才。
他要把黃得功這三萬兵馬都好好消化。
「第二、翁將軍,你明日一大早,派人去給孤尋一個人過來。這個人應該在江陰縣,名字叫閻應元,剛卸任江陰典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