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案上已分好的餐食已經盡數上齊,侯夫人偏偏卡在最動人的橋段停住了話頭。
她拿起玉箸夾起一份魚膾送入口中,又取來錦帕輕輕擦去唇角的痕跡。
「後來呢?」
沈舒瀾早已無心進食,身子朝前微微探出。
父母那場元宵雪夜的邂逅太過浪漫,都足以被寫進市井話本之中。
「母親既然開口說了往事,為何中途停下,存心吊著女兒的胃口?」
侯夫人低垂著眼帘,看著羹湯,並不抬頭望她。
「都是十數年前的陳年舊事了,那些細枝末節的情節早已經模糊不清了,快些用飯,你倒是在這好奇得很。」
沈舒瀾故作鼓氣。
「母親當真狡黠!」
又轉過頭看向雲笙。
「當年雲笙可也跟隨身旁的,若是您不肯細說,我就拉著杏荷去雲笙那裡打聽。」
雲笙嚇得急忙擺手,沈侯撫著鬍鬚低笑出聲。
「好啊,小小年紀倒是學會要挾你母親了。」
此時窗外一聲鶴鳴,將所有人的注意力吸引到窗外。
沈舒瀾離開矮凳欲站起身,江芙急忙上前去扶被沈舒瀾輕輕擋開,起身後倚靠著闌干,眺望外頭的落日景致。
從前她竟未曾發覺,浮雲樓之上的暮色如此動人。
一輪落日懸於江天交界處,將萬裡層雲染成一整片翻滾的丹砂與赭石色。
不多時,天際的顏色開始多變起來。
先是由炙熱的朱紅依次過渡為微醺的桃紅,天頂則沉澱為一抹深邃的黛藍。
那霞光交界處,更是泛著熟透的蜜柑黃與微醺的蒼翠,層次分明,絢爛至極。
歸巢的宿雁與倦鴉成群划過夕陽,飛鳥振翅間,剪碎了那片濃得化不開的晚霞。
微風乍起,水面上細浪翻湧,水面上波光粼粼,激起碎金萬點,也將沈舒瀾鍍上了一層暖金色。
此時沈侯也站起身,走到女兒身側,一手負於身後,一手緩緩捋著鬍鬚,輕聲感嘆。
「只是這夕陽無限好,只是近黃昏啊。」
「父親怎麼生出如此感慨?」
沈舒瀾歪著頭望向沈侯,
「我反倒覺得山映斜陽天接水,是絕世景致,往日在蘇府之時,可難得見到這壯闊斜陽,世間風物,本就各有各的動人。」
侯夫人對這江景早已看慣,並未起身,只是一手支著案沿托住下頜,笑著開口。
「你聽聽你父親的感嘆,不過是觸景生情罷了,他平日裡公務纏身,這樣安閒陪著女兒看落日的日子,原就不多得。」
「那再好不過,往後啊,我們有的是時日。」
她眼中盛滿落日霞光。
「我倒是覺得『只是近黃昏』太過落寞,應當是『本是近黃昏』罷了。」
沈侯聽聞,驚喜地側過頭看向她。
「女兒,再說一遍?」
沈舒瀾笑著抬眼看向父親,
「黃昏從不是萬事落幕啊,朝來暮往,四時有序,不過又是人間一段溫柔景,為何要感傷哀嘆?」
沈侯朗聲大笑起來。
「好一個本就近黃昏,沉沉悵惘情緒倒是被你輕易化解了。」
他稍斂笑意,輕咳一聲正了正神色。
「說起此事,那家塾,你覺得可開得?蔣家那小子行事魯莽大膽,他父親此前的書信,屢次提及,盼有人能好好管束他一二。」
他收回目光,也看向熔熔落日。
「為父仔細想了想,收作義子肯定是不妥的,不過若入家塾讀書,你也可多一個玩伴。」
沈舒瀾緩緩捻動裙絛垂下的穗子。
「能讓范老先生再度開館講學,自然是再好不過,我知曉父親事事都替我考量,只是相交貴在緣分,世間男女,本就難得純粹的朋友情分。」
「怎麼,莫非你還想著嫁與那小子?」
沈侯輕哼一聲,伸手握住沈舒瀾挽著自己的手,
「這樣的狂妄小兒,萬萬不能來禍害我沈家姑娘。」
侯夫人聽罷,無奈扶著額角。
「老爺,女兒可半分沒有對蔣公子動心的意思,這世間男女往來,可未必非要牽扯婚嫁,她本就謹守避嫌,不會同那蔣公子多有牽扯。」
沈侯轉頭,依舊同侯夫人辯駁。
「那也不行!倘若我女兒真和那小子糾纏,我夜裡都不得安枕!女兒姻緣已經錯了一回,萬萬不能再栽第二次!依我看,不如將女兒送入宮中,做個皇妃也罷。」
沈舒瀾連忙起身,出言打斷父親的話。
「父親可不能亂講!這宮中規矩層層堆疊,女兒可不願踏進去宮門。」
她連連搖頭。
「更何況,我本就是和離歸家婦人,若是入宮,只怕著考慮國本,諫言勸阻的摺子,要堆滿御案了,我可不要引得滿城風波。」
沈侯細想一下,也覺沈舒瀾說得句句在理,便不再出言爭辯。
沈舒瀾上前,雙手挽住了父親的臂膀。
「好父親,那再同我說一說,當年您是如何幫母親找到姨母的?尋到姨母之後,母親又是做何表示?」
沈侯微微別過臉不肯開口,沈舒瀾便輕輕晃著他的胳膊。
「父親怎麼反倒害起羞來了?母親方才正講到最動人的地方停住,實在讓人心灼的很,父親快講與我聽。」
沈侯轉頭看向她。
「你當真想聽?」
沈舒瀾忙不迭連連點頭。
這時侯夫人端起羹湯碗,輕輕吹涼勺里的熱湯,送入口中後淡淡開口。
「想聽就把今日晚膳好好吃完,飯後我再同你接著講述,你們父女二人再不動筷,飯菜便要涼透了。」
「母親最好了!」
沈舒瀾應聲坐回矮凳,慢慢舉箸用膳。
因揣著一份盼頭,今夜的飯食,竟格外香甜,沈侯也坐回自己的位置,慢條斯理吃起來。
侯夫人抬眼偷看了女兒一眼,嘴角微微扯開一點,又趕忙收回表情,佯裝什麼都沒發生。
全程葛媽媽、雲笙與江芙幾人都不曾出聲打斷,在餐食端上來就各自起身,侍立一旁幫著主家用膳。
等份例的餐食盡數分送完畢,也瞧著三人暫時不用伺候後,幾人便悄悄退下樓去,著手備辦飯後茶點。
下了樓,杏荷張望一番四周,悄悄拉過雲笙,壓著嗓音發問。
「笙姐姐,後來呢?那一夜雪下得那樣大,夫人在雪地里可凍壞了?究竟是怎麼尋見的?」
葛媽媽與江芙也湊上前來。
唯有衛恪雙手抱在胸前,刻意站得稍遠幾分。
「這閨閣舊事,我可不好摻和去聽。」
葛媽媽抬眼剜了他一眼。
「你既不好奇,去忙你分內差事去。」
又微微躬身湊得近了些。
「你們當時幾人偷跑出去,獨留我在府中應付郡公爺和公夫人,差點被發現了,可要細講來都發生了什麼。」
雲笙正要開口答話,卻見衛恪身子依舊立在原處,腦袋卻極力往這邊偏過來,悄悄支起耳朵偷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