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茉記不清,這是她不眠的第幾晚。
想睡,眼睛卻瞪得大大的,盯著天花板。
歡喜早已見了周公,偶爾翻身將小胖腿搭在她身上,時不時囈語『要吃糕』。
明明身邊躺著她的全世界,明明沒有了掛牽,為什麼還是睡不著?
腦子裡亂亂的,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麼。
窗簾的縫隙,漸漸透了光,從青灰到橙黃。
她深深吸了口氣,再緩緩吐出。
歡喜又在踢被子。
房間裡空調好像壞了,取暖調到30度還是冷。
給歡喜蓋好被子後,就起床了。
洗漱,梳頭,換好衣服,然後,換個地方繼續發呆。
順著窗簾縫隙望出去,是京都霧蒙蒙的天、一排排遮天蔽日的建築、三兩個環衛工人…
其中,一輛停在路邊的豪車很顯眼,靠在車頭抽菸的人,更顯眼。
南茉的房間在三樓,這個高度,甚至能看清他腳邊散落的數個菸頭。
紀昭霖樣貌出挑,小時候情書收到手軟,長大桃花環繞。
他是所有京都名媛的春閨夢裡人,更有甚者為他自殺過。
人人說他冷漠、不會笑,只有南茉見識過,他有多麼體貼入微。
只是這獨一份的溫柔,是裹了糖衣的毒藥,不致死,但餘下的每一天都痛不欲生。
紀昭霖抬眸,望著她的方向,腳邊堆的菸頭越來越多。
南茉拉上窗簾,光便透不進來,可她心裡那道口子,始終淋漓著鮮血,不曾有一刻的癒合。
差一刻八點,歡喜前腳睜眼,後腳門鈴聲響起。
小傢伙立刻坐起,眼睛放光,「是爸爸嘛?」
南茉笑笑。
昨晚,她聽見歡喜在衛生間裡偷偷給紀昭霖打電話了。
歡喜爬下床,連鞋子都沒穿,噔噔跑到門前。
她夠不到鎖,就用力拍著門,興奮大喊,「你是爸爸嘛?是紀昭霖嘛?」
門外傳來悶悶的聲音,「歡喜,給爸爸開門。」
「呦吼!是爸爸!」歡喜揮舞小手,「媽咪快點過來開門!」
門打開,歡喜著急往紀昭霖身上撲,喊著『爸爸抱抱』。
他脫了外套遞給南茉,「身上涼,怕寒氣激著孩子。」
南茉接過,微微皺了一下眉頭。
這衣服,像從冰水裡撈出般,他莫不是一直站在外面?
掛在爸爸身上的小傢伙,小嘴兒沒閒著,嘰嘰喳喳把昨天發生的事情都說了。
歡喜的語言能力著實強,陳述的是事實,收買的是人心。
紀昭霖聽得愧疚,承認是自己疏忽,以為周璇會對歡喜視如己出。
這聲『對不起』是對歡喜說的,也是對南茉說的。
「歡喜討厭姨姨,不想再回去鑽石灣,爸爸以後,也不要再讓姨姨接歡喜去任何地方,好不好?」
「不會了。」紀昭霖看似平靜,實則痛心疾首,「爸爸給歡喜在京都安了個家,爸爸不會…再讓我的小棉襖,寄人籬下。」
「家?」歡喜歪頭,「是桃苑?」
「昧湖園,比桃苑好,歡喜要不要去看看?」
「真的嗎?現在嗎?」
南茉打斷,「紀昭霖,我有話說。」
他看向她,又摸了摸女兒的頭,「歡喜餓了,邊吃邊說。」
……
南茉以為,紀昭霖會找個地方吃早餐,頂多,找個高檔點兒的館子。
沒想到他開車開了很久,幾乎到了市中心附近。
拐到無名街,繞到無名路,最後停在一扇頗有氣勢的大門前。
歡喜滿臉都是對未知的好奇,小手扒著車窗往外看,「爸爸,這是什麼飯店,好排場啊!」
大門感應裝置掃到車牌,自動打開。
紀昭霖緩慢啟動車輛,溫聲回答,「這就是昧湖園,歡喜在京都的家。」
書到用時方恨少,不知如何形容內心震撼。
歡喜擅長描述,此時只覺詞窮,不斷感慨『哇唔哇唔』。
南茉實在分辨不出,紀昭霖是把房子蓋到了景區里,還是這湖心別墅,本就是風景的一部分。
歡喜眼睛不夠用,樓上樓下瘋跑,邊跑邊叫『我家房子太漂亮啦』。
南茉在她屁股後跟著,紀昭霖則是在廚房,默默準備早餐。
娘倆逛了一圈兒回來,早餐剛好都上桌。
有歡喜愛吃的打滷面、五穀豆漿,還有南茉喜歡的白粥配涼拌菜。
都是紀昭霖親手做的。
「是兒童餐椅哎,爸爸快抱歡喜!」
紀昭霖把女兒抱上去,還告訴她,坐在這個位置,夏天的時候能看見鴛鴦戲水。
歡喜順著爸爸手指的方向看去,窗明几淨的落地窗外,就是波光粼粼的湖面。
湖面映照湛藍的天,微風拂動柳條,樹蔭處積著皚皚白雪。
美景,美食,美不勝收。
飯後,紀昭霖收拾好廚房,帶歡喜出去轉了轉。
偌大的園子,再回來已經是三個小時以後。
歡喜玩累睡了,紀昭霖直接把她抱到床上。
又到飯點兒,他沒歇著,繼續來到廚房忙活。
南茉站在他身後,「紀昭霖,你把歡喜戶口弄到了京都?」
他沒否認,「本地人醫療、升學,都有優惠政策。更何況,外國國籍是迫不得已,歡喜本來就是京都人。」
南茉斂眸,聲音沉底,「這麼大的事,你瞞著我就幹了,還有什麼驚嚇是我不知道的嗎?」
「沒想瞞,沒來得及說而已。」
「你來不及說的,就讓周璇告訴我?」
紀昭霖頓了頓手裡的刀,「你想知道的事,問我就行,別人嘴裡的,不必聽,也不必相信。」
「周璇是你妻子,不是別人。」
「我還沒死,用不著她代言,南茉,你擰巴什麼呢?」
心裡過不去的坎兒太多,她不爭辯,是怕紀昭霖親口說的,比周璇說的更殘忍。
「我要帶歡喜回愛丁堡,戶口本借我,我給她辦護照。」
紀昭霖徹底停手,刀放下,雙手拄著菜板,片刻後開口,「不行。」
答案在意料之中,可她還是喉嚨緊、鼻子酸。
「我媽的死…難道不夠撫慰你受傷的心,還要讓我再搭上歡喜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