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昏時分,比歡喜更先醒來的,是她的胃。
小傢伙眼睛還沒睜開呢,就咂著小嘴喊『餓』。
南茉將吸管湊近她嘴邊,「先喝水,潤潤嗓子。」
歡喜吸了一口,「想喝牛奶。」
「嗯,好,媽咪去買。」
「還想吃肉肉,五花三層的,肥瘦相間的,肥而不柴的。」
南茉笑著刮她小鼻子,「關於吃的形容詞,你會挺多。」
歡喜眉眼彎彎,「爸爸教噠,他說這樣的紅燒肉最好吃!」
說曹操曹操到,紀昭霖推門而入。
「爸爸!」
歡喜利落爬起,走到床尾,展開雙臂。
紀昭霖掐著她腋窩將她抱起,舉高高,還在空中轉了一圈兒。
歡喜又怕又興奮,一邊喊『爸爸你可要抓緊我』,一邊喊『媽咪看我在飛』。
玩夠了,紀昭霖把她抱緊,問她,「爸爸食言了,說好了陪你吃飯卻沒有來,你有沒有生氣?」
歡喜歪了歪小腦袋,「沒有生氣,但是,有點兒想哭。」
紀昭霖愈發心痛,「對不起,爸爸向你道歉。告訴我,我要怎麼做,你才會開心。」
「補回來就好了呀!」小傢伙揚著下巴,表情傲嬌,「歡喜很好哄噠!」
「好,回桃苑,爸爸親手做給你吃。」
「好耶!歡喜最喜歡吃爸爸做的菜啦!」
父女倆一拍即合,紀昭霖將目光移向南茉。
她低頭,始終未與他有眼神交流。
臉是腫的,那條手臂垂著,連帶著手也是腫的。
「你去嗎?還是留這兒,等歡喜吃完我再把她送回來?」
他故意的。
明知南茉不可能離開歡喜,又沒法阻攔歡喜吃爸爸的賠罪飯。
這樣說,就是為了讓南茉搭理他。
他了解她性格,偶爾耍耍小姐脾氣。
瞪他一眼,再踩他一腳,就算消氣了。
他做好了『哄』的準備,她卻沒鬧,只是接過歡喜,淡淡說一句,「你走前面。」
理智,懂事,卻不是他想要的。
……
昨天,行李箱從桃苑被拖出來,今天又被拖了回去。
紀昭霖的動作很快,二十分鐘不到,所有菜都備好了。
南茉看他繫著圍裙在廚房忙活,歡喜在客廳跑來跑去,夕陽十分應景,也將自己的身影投射到牆上。
儼然一家三口啊!
她突然覺得自己齷齪,像陰溝里的老鼠,連想法都是見不得光的。
湯在灶上煨著,第一道菜下鍋。
剛炒沒幾下,紀昭霖電話響了。
南茉聽不見通話內容,可他關了火、關了排油煙機。
出來的時候,匆匆摘下圍裙,「兒童醫院來的電話,寶寶情況危重,我去看看。」
歡喜追他到門口,「爸爸,你還回來嗎?」
紀昭霖,「爸爸很快就回來。」
門關那下,挺響的。
歡喜站在那兒,被冷風撲了一下,打了個冷顫。
被老婆孩子絆住的腳,哪那麼容易挪?
南茉深知的答案,卻不忍說給歡喜聽。
她帶上圍裙,走進廚房,打算把鍋里的小炒黃牛肉做熟。
料汁是紀昭霖提前調好的,倒裡面就行。
就是火候不容易掌握,炒老了。
歡喜說,像嚼口香糖。
那道湯又太淡,歡喜說喝著像喝水。
果然,小吃貨對味道的點評就是精準。
南茉笑笑,「媽咪去廚房,看看還能琢磨出什麼好吃的。」
「爸爸很快就回來,媽咪還是別琢磨了吧。」
「嗯,就是,看看。」
……
晚上九點,歡喜又一次看向大門。
她已經給紀昭霖打了好幾個電話,每一次都模版回答,「再等等,馬上。」
她非但不傻,還很聰明。
「媽咪,爸爸有新家庭,和別的姨姨有了小寶寶,是不是?」
南茉沒打算瞞她,「是,小寶寶提早出來了,住在保溫箱裡,他很脆弱,隨時有生命危險。」
「所以,爸爸很擔心?」
「嗯,爸爸很擔心。」
歡喜認真思考了一下,「那,歡喜就原諒爸爸吧!雖然他總是說話不算數,但他是為了小寶寶呀,小寶寶的生命,比歡喜的晚飯,重要多了。爸爸讓給他吧,我有媽咪!」
說著,歡喜爬上南茉的腿,摟她脖子,又在她腫了的臉頰上親了一口。
南茉勾了勾唇角,「無事獻殷勤,說吧,想要什麼?」
歡喜的大眼睛盯著她,眨都不眨,「媽咪,歡喜愛你,歡喜會給你很多很多的愛,你開心嗎?」
南茉點頭,「很開心。」
「那你,可不可以不要偷偷哭了?每天晚上睡覺,你抱著歡喜哭,歡喜都知道。」
「是嗎?你都知道?」
歡喜低下頭,在她的胸口上蹭了又蹭,「沒關係的媽咪,真的沒關係,爸爸愛別人,歡喜愛你。」
南茉的心臟,被歡喜的小手狠狠揉了一下。
紀昭霖不愛她,奶娃娃都感受得到。
一定是她太可憐,歡喜才會承諾給她很多很多的愛。
不過至少,有人願意很愛很愛她了。
南茉回應著女兒的愛,也狠狠親了她。
突然,她手指觸碰到歡喜脖頸間的硬物。
拿出來看,是一條項鍊,用紅豆和金豆穿成的項鍊。
項鍊正中,是個小龍形狀的黃金墜子。
龍,歡喜屬相;紅豆,南茉親手扯斷、扔到樓下的那些。
他又撿了回來?
「這是什麼?」南茉問。
「項鍊呀,爸爸給的。」
「我們不要爸爸的東西…」
「爸爸送給歡喜了,就是歡喜的東西!媽咪,歡喜很喜歡。」
算了,留個念想吧。
「歡喜,媽咪買了明早的機票,今晚我們去機場附近住,好不好?」
「不在這裡等爸爸嗎?」
「不等了。」
……
翌日,天剛蒙蒙亮。
南茉睡不著了,躺著刷手機。
『紀氏添丁』的頭條占據各大新聞娛樂板塊。
照片拍得模糊,是紀昭霖抱周璇下車的畫面,還有他護送寶寶轉院的畫面。
這時,門口傳來開鎖的刷卡電子音。
很清楚,就是她們房間的!
南茉神經繃了起來,立刻跳下床,抄起個菸灰缸,走到房門前。
門被打開了,但還有一層保險鎖,外面的人進不來。
南茉屏住呼吸時,只聽一聲低沉的,「南茉,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