使臣們敘述時,目光裡帶著一種近乎崇拜的光澤,仿佛那些畫面已經深深刻進了他們的腦子裡,再也抹不去了。
謝扶盈原本只計劃用手雷製造謝詹陽「能馭雷電」的假象,
可經過這些使臣繪聲繪色、帶著敬畏的轉述之後,那份假象已經被層層疊疊的口口相傳,逐漸發酵成了一樁真正意義上的神跡。
那些雷電「遊走於國師身側卻不傷分毫」的描述,其實不過是使臣們在震撼之餘誇張的想像與記憶偏差,
可這些話傳到各國朝堂上之後,卻讓滿殿君臣集體沉默了許久。
沒有一個人開口質疑,因為所有人都在想:
若這一切當真是假的,那七日的大雨,又該如何解釋?
高盧朝堂之上,一位鬚髮皆白的老臣重重跪倒在地,聲音裡帶著一種近乎哀求的懇切:
「陛下,臣斗膽進言——我高盧境內已有數座城池連月不雨,井水乾涸,禾苗枯焦,百姓苦不堪言。
臣懇請陛下,以重金相聘,請那大周國師前來祈雨!這不關乎結盟,不關乎國與國的角力,這關乎我高盧萬千百姓的性命與生計啊,陛下!」
他說完,額頭深深地磕在地上,遲遲沒有抬起。
殿中一時間安靜了下來,幾位重臣互相對視,沒有人開口反駁,他們的臉上大多帶著凝重而複雜的神色。
那是一種既不願承認大周已無可匹敵、卻又不得不面對現實的隱忍與妥協。
高盧王坐在寶座上,指尖輕輕摩挲著那柄寶石權杖,沉默了很久。
他看著下方那些臣子們沉默卻隱隱贊同的面孔,心頭仿佛被什麼東西一寸一寸地凌遲著。
他生來高傲,登基至今從未向任何一國低頭,就連大周的神兵利器現世,他雖震驚卻也認為高盧定能想辦法把那些東西搶過來!
可此刻他內心裡充滿了憤恨與不甘!
他高盧隸屬強國,大周憑什麼?
竟在短短一年時間,從中等國家一躍而上,成了列國之首?!
那個大周的年輕國師,不是搶過來便能掌控的,這大周國師用一場綿延七日的暴雨,在各國心底豎起一座誰也繞不過去的高牆。
他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氣,再睜開時,眼底那股不甘已經被一層冰冷而理智的決斷壓了下去,他緩緩開口:
「擬國書……帶上重禮,使團即刻啟程前往大周。態度謙卑一些,就說高盧願以重金相請,祈求大周皇帝允准國師來我高盧行雲布雨。」
他話音落下,下方的朝臣們齊齊躬身行禮,聲音整齊而低沉:
「陛下英明。」
而此時,大傭的朝會上,則是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
使臣已經將析城那七日的情形事無巨細地稟報完畢,殿中卻沒有任何人開口。
大傭皇帝坐在御座上,面色陰沉如鐵。
滿朝文武面面相覷,有人低頭盯著自己的靴尖,有人攥著笏板的手微微出汗,卻沒有一個人敢率先打破這片寂靜。
他們在心裡各自轉著念頭,最多的疑問卻是那個不敢問出口的——
若那國師當真能召雨驅雷、掌控天象,那他們大傭手裡攥著昭華公主的命,又能攥得住多久?
會不會哪一日那天雷便落到了皇宮頭頂上?
大傭皇帝垂著眼,沉默許久,腦子裡翻來覆去地想著同一件事——
那國師若真擁有神力,能否驅散自己身上那層看不見的邪祟?
他比任何人都更迫切地想要答案,可他卻不敢開口去問。
如今大傭已經得罪了大周,此刻去問,無疑是給大周一個羞辱他的理由。
並且他也會徹底得罪了正為他效命的巫師。
而皇宮偏殿中,烏日大巫將桌上的茶盞一把掃落在地,滾燙的茶水濺在黑袍上他也不管,只喘著粗氣,面容扭曲著,怒吼道:
「障眼法!一定是障眼法!!那什麼大周國師,不過是在公然挑釁我的權威!
所以他才演了這麼一場戲,這世間根本沒有人能真正祈雨!」
烏日泰坐在一旁的椅子上,冷著臉沒有出聲,他望著大巫這副失態的模樣,眉頭微微蹙了蹙,卻始終沒有開口安撫。
大巫卻猛地轉過身來,幾步走到他面前,聲音急促而激動:
「王上!你還不明白嗎?!那國師如今聲名大噪,早晚會針對我們!
若是再讓他地位越來越高,大傭皇帝遲早會為了討好大周,將你我趕盡殺絕!到那時我們便真的無路可走了!」
烏日泰這才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語氣平淡到幾乎冷淡:
「大巫在胡說什麼?他為何要針對我們?」
他問這話時,心裡其實已經隱隱有了答案,卻還是想聽大巫親口說出來。
烏日大巫攥緊了拳頭,指節捏得泛白,聲音壓低了幾分,卻帶著一種近乎咬牙切齒的恨意:
「因為那國師——是大周人!他不僅是昭華公主的哥哥,還是被昭華公主一手推上這個位置的!」
他喘著粗氣,目光幽暗如深井,「他做的這一切,都是為了護住他那個妹妹!而我們——我們手裡握著昭華公主的命,他們便是衝著我們來的!」
烏日泰聽完,沉默了好一會兒,手中的茶盞轉了半圈又放下,眼底那層冷淡的光終於浮起了一絲裂痕。
不管那國師是真有神力,還是裝神弄鬼,只要他威脅到自己,便該死。
烏日泰的手指緩緩收攏,眼底全是陰鷙。
他已不是烏日的王了。
那個曾經屬於他的王廷、他的子民,如今都已歸降大周,插上了別人的旗幟。
既然他已經從雲巔跌入了泥沼,那他又何必在乎一個會求雨、能造福世間的國師死活?
這世道,最好是越亂越好,最好是生靈塗炭、烽火遍地,最好所有人都在泥沼里掙扎!
他恨不得天下大亂,恨不得所有人都與他一同墜入深淵。
他沉默了片刻,隨即轉過身去,從暗格的夾層中取出一枚刻著舊日印記的骨哨,放在唇邊吹了一聲短促而尖利的哨音。
片刻後,一道黑影無聲地跪在了他身後的陰影中。
「傳令下去——」
烏日泰的聲音低而冷,「讓那隊潛伏在暗處的一萬精兵,全力圍殺大周國師,不計任何代價。」
那黑影沒有多問,只低聲應了一個「是」字,隨即像來時一樣悄無聲息地消失在夜色中。
國師死了,大周的神話便碎了;
列國心中才剛升起的那點敬畏,便會像沙塔一樣轟然倒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