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年前是念慈帶著慈安去百貨商店買鉛筆。
她說,媽我帶妹妹去。
然後等念慈哭著跑回來的時候,滿臉是淚地說小安就丟了。
小安是她難產,生了兩天兩夜的女兒。
一生出來就進了保溫箱。
半歲前都是親手抱著長大,不分白天黑夜。
捧在手心怕摔了,含在嘴裡怕化了。
可以說在小安身上,謝婉如傾注了遠超長女的心血。
結果丟了?
理智告訴她,念慈不是故意的,是無心之失。
這件事不怪念慈,那時她也只有七八歲大,還是個孩子。
但她還是接受不了。
她不知道是怪念慈,還是怪自己。
如果那天沒有交給念慈,結果是不是就不一樣。
滿腹的怨懟悔恨無從發泄,壓得她上不來氣。
從那以後,顧知微變成了顧念慈。
每次叫她的名字,都是讓她記住弄丟了妹妹。
也讓自己記住。
記住這一次的錯,永遠不要再犯。
她一直都以為是天意,是巧合。
可她沒想到……小安現在找回來了,居然說是念慈帶小安去了偏僻的地方。
念慈是不是故意的?
如果是,為什麼?
是因為自己照顧小安太多,所以身為長姐嫉妒?
這樣的例子她不是沒見過。姊妹之間爭寵,有點輕點有的嚴重,極端的也不是沒有。
但她從沒想過會在自己身上發生。
不會的,她把這個念頭給趕了出去。
念慈雖然不算聰明,資質平平。但身為母親,這麼多年朝夕相處,她知道慈安心地純良,絕不是能做出那種丟棄親妹的人。
可這個想法還是像顆種子悄悄在心裡種下。
」媽……」沈瑤小聲說,」你別傷心。我不該問的……」
」沒事。」顧母的聲音沙啞了,」你問了就好。有些事,總要面對的。」
她看著沈瑤,這個失而復得的小女兒。
眼淚無聲地淌下來。
」對不起……媽沒有保護好你……」
」不怪媽。」沈瑤撲進她懷裡,」不怪媽……我回來了……我回來了就好了……」
顧母抱著她,哭得肩膀發抖。
傍晚,顧家玄關處。
顧念慈剛從實驗室回來。正在換鞋。
手裡提著一袋水果,是實驗田裡種出的新品種,想帶給爸媽和妹妹吃。
一抬頭,媽媽就站在門口。
」念慈。」
」媽?」顧念慈抬頭,看到顧母的表情很奇怪,「怎麼了?」
」沒什麼。」顧母看著她,」就是……想問你一件事。」
」嗯?什麼?」
」當年——」顧母的聲音低了一些,」你帶妹妹出去……到底是怎麼弄丟的?」
顧念慈的手停了。
十幾年裡,這個問題她不知道回答過多少遍。
小時候在派出所反反覆覆重複了多少次。
小賣部,一轉身人就不見了。
為什麼現在又問?
」媽……那些話你都已經會背了,為什麼還要問?」顧念慈站起來,」我都已經說得很清楚了。」
」我女兒丟了,我作為母親連問問都不行嗎?」
顧念慈看著母親的眼睛。
那不是在問一件舊事,而帶著懷疑。
」媽。」顧念慈的聲音有一絲顫抖,「我也是你的女兒。」
」你是不是在懷疑我?」
顧母沒有說話,但她的沉默就是答案。
顧念慈的手指慢慢攥緊了塑膠袋的提手,攥得指節發白。
十幾年前是她帶妹妹出去的。
是她把妹妹弄丟的。
這是她這輩子最大的罪。
她改了名字。背了十幾年的愧疚。每年妹妹生日那天她都不吃飯。
現在好不容易人找回來了,她以為自己已經贖完罪了。
可媽為什麼還要舊事重提?
」是不是沈瑤跟你說了什麼了?」
顧母的眼神閃了一下,她沒有回答。
只是轉身走了。
腳步聲在走廊上漸遠。
顧念慈站在玄關,手裡的水果袋沉如千鈞。
沈瑤說的,沈瑤挑撥她和媽的關係。
為什麼……
就因為自己昨天說了她不要在家扯鄭學林?
……
同一天。下午。
西直門。周鶴年家。
沈棠坐在客廳的沙發上。陸衍之坐在對面。
沈棠把葉澄告訴她的信息說了一遍,「鄭學林和沈瑤勾結八成是想要顧景深審批他的那個項目,他需要沈瑤幫忙。」
陸衍之聽完,臉色很難看。
」這個人——」他的拳頭在膝蓋上捏緊了,」為了一個項目審批,什麼事都幹得出來。」
」他這個人沒底線,什麼都做得出來。」沈棠說,」他們沆瀣一氣,但現在證據還是廢的。」
」鑑定中心那邊不是已經在查了嗎?」
沈棠點頭,」能找到張建國替換當然好。但需要時間。而且這種事一沒監控,二沒目擊者。不會很快。再說我們急也沒用,我們也使不上勁。」
」那我們就乾等著嗎?」陸衍之有點煩躁。
「也不是,」沈瑤搖頭,「現在對鄭學林來說已經幫了沈瑤一個天大的忙,他那個無利不起早的性格,也許現在已經指揮沈瑤有所動作了。」
她看著陸衍之。
」陸老師,你不如跟念慈姐聯繫聯繫。看看沈瑤最近在顧家做了什麼。自然就知道了。」
陸衍之點頭。」好。」
他站起來,想了想,又坐下了。
」棠棠。」
」嗯?」
」那個葉老師……」陸衍之撓了撓頭,」你覺得他怎麼樣?」
沈棠愣了一下,顯然是沒想到他會問這個。
」嗯……」她認真想了想,「雖然認識時間不長,他先幫我們送檢樣本,一開始我也覺得他可疑。但出事後他主動幫我們追查到了張建國,鄭學林那邊的事也是他打聽的。」
「說實話,一個認識不久的普通人是不需要做這麼多的。不過目前為止——他做的事都是實打實的。」
她頓了一下。「而且……」
她想到葉澄在她面前說的那些話。
他在思考國內的科研環境是否正常,而不是選擇同流合污或者明哲保身。
「起碼,我覺得他和鄭學林那樣的科研騙子不一樣,是個有良知的科研工作者。」
她說完,看到陸衍之目瞪口呆。
「怎麼樣?我說得不對嗎?」
」不,不是。我不是那個意思,」陸衍之撓撓頭。
不是說得不對,是說得太正經了。
弄得他倒是有點不好意思開口。
「你說的都對。只是……算了,你就當我什麼都沒說。」
他吞吞吐吐,似乎有什麼難以啟齒。
「你到底要說什麼?」沈棠有點無語,「有什麼你說啊!扭扭捏捏像什麼樣子。」
陸衍之撓撓臉,」那個……我是覺得他看你的眼神不一樣。你懂吧?」
「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