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傳江兩手平擱桌面,手指交叉。
像匯報前的標準準備姿勢。
「陳先生,我知道這麼找過來很冒昧。」他把音量壓到只夠這桌聽見的程度,「但如果打電話預約——今天早上的結果您也清楚了。只能唐突登門,還望見諒。」
陳景在嚼最後一塊排骨。
筷子沒停。
但他旁邊的陳暉停了。
全身都停了。
打電話。預約。早上。被拒。
信息像多米諾骨牌,一張接一張往腦子裡砸。
堂堂副省長。
想見陳景。
提前打了電話。
打了。
被掛了。
掛了之後追到飯桌上來蹲人。
陳暉的腰直接沒了力氣。整個人往桌面方向栽,雙手死撐住桌沿才沒趴下去。脖子上的青筋跳了好幾下。
王麗更直接——腿一軟,身子歪過去,一把薅住白小可胳膊才沒從椅子上滑下去。
兩個人再看向陳景。
五分鐘前他們打量這人的方式是「打折商品」。
現在是「核彈按鈕」。
終於搞明白了——為什麼剛才他們輪番報菜名的時候,陳景全程紋絲不動。
不是裝。
不臉皮厚。
是你在人家面前甩的那些個名字,連人家手機通訊錄第三頁都排不進。
人家早上把副省長電話掛了,你擱這兒念叨聶局長?
相當於拿著幼兒園獎狀去清華招生辦裝逼。
白小可攥著筷子沒動。她捂住嘴,腦子轉得飛快。
她爸在省里算一棵大樹。但她爸想約杜傳江吃飯,也得提前排三天日程。
而陳景——
杜傳江追到飯桌上,管他叫「陳先生」。
這分量已經超出她的認知坐標系了。
陳景把嘴裡骨頭吐進碟子,拿紙巾擦了下手。
他全程沒管旁邊三個人的反應。不是故意無視,是真沒那閒工夫。
杜傳江話說完了。態度誠懇。措辭到位。
有用嗎?
六個築基期。飛劍。取命的殺招。奔著他腦袋來的。
現在人死絕了,派個副省長來說「見諒」。
諒什麼?諒馮家花錢買他人頭這件事嗎?
六條命換一頓道歉飯?
馮家數學是體育老師教的?
陳景放下筷子。
「馮家的事跟你沒關係。」
杜傳江剛張嘴。
「你也不該摻和進來。我想講的,早上已經講完了。」
句號。
沒有轉圜餘地。沒有「下次再說」。沒有「容我考慮」。
椅子往後一推。站起來。書袋從椅背上一把撈起。
轉頭看白小可。
「這頓吃不成了,改天我請。」
轉身。走。
腳步節奏跟進來時一模一樣。不快不慢。
八秒。從桌邊到玻璃門外。人沒了。
有沒有愧疚?有一點。白小可好心請客,他中途撂挑子。不禮貌。
但馮家那筆帳跟禮貌無關。
他們想殺他的時候可沒講禮貌。
一個副省長就想擺平六條人命的仇?
再來十個,答案也一樣。
——
飯店裡。
杜傳江看著那個背影消失在門外。
喉嚨里有團東西在往上頂。
他把身段低到了什麼程度?主動登門,站著等人開口,坐下來說「兩分鐘就走」。正部級幹部都沒享受過他這待遇。
結果?兩分鐘沒用滿。人直接清台了。
火氣竄了一下。
只一下。
馮金勁半夜打電話時的聲音重新鑽出來了。那個經營江州四十年的老狐狸,打電話時嗓子在顫。
馮家連夜把未成年子女全送出國。
一個讓馮金勁恐懼到這種程度的人,自己有什麼資格生氣?
杜傳江站起來。
沒看白小可。沒看陳暉。推開椅子,大步往門外走。
心裡只剩一個念頭:回去怎麼跟老領導交差,走一步看一步。
門關了。
——
五秒安靜。
然後陳暉炸了。
「你這朋友到底什麼來頭?!」
他一步躥到白小可面前,嗓子劈了,臉上寫滿了後怕和悔恨混合的那種特殊表情——做了蠢事之後才意識到後果的那種。
王麗緊跟著衝過來:「小可害死我們了!剛才我說的那些話——他要是計較上——」
白小可看著這兩張臉。
十分鐘前誰在人家面前耀武揚威來著?
誰把聶局長林區長的名字甩得跟撒傳單一樣?
誰拿「年底考評」暗示威脅來著?
現在出事了?推她身上?
白小可什麼都沒說。說了也沒用。這兩位的邏輯是天生自洽的。
「我覺得他不至於跟你們計較。」
陳暉瞪過來:「你怎麼知道?」
「因為全程他連看都沒看你們。」
這句話插進去,陳暉跟被拔了電源一樣,嘴張著,聲音斷了。
白小可拍了拍裙子站起來。
「放心吧。真要有事,我去替你們賠不是。經貿局就在我單位對面,幾步路。」
兩口子像被扔了救生圈的溺水者,一迭聲拜託,恨不得當場給她鞠躬。
白小可嗯嗯嗯地點頭。
她腦子裡想的完全是另一件事。
廣城。派出所。她一個電話調來分局副局長,當時覺得自己夠罩得住場子了。
陳景的反應是什麼?
眉毛都沒動一下。
她以為是這人臉皮厚、不懂行情。
現在看——人家壓根沒把那點能量看進去。副省長都約不上的主兒,你拿一個分局副局長在他面前亮相?
白小可拿起包,沖還在原地發呆的兩口子擺了擺手。
經貿局。馬路對面。
她倒要弄清楚——那個吃排骨頭都不抬的傢伙,肚子裡裝的到底是什麼。
白小可推開飯店玻璃門,高跟鞋踩上人行道。
對面那棟樓頂上「市經貿局」四個字亮著燈。
近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