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浦區公安分局局長劉德勝正在家裡看電視。
老婆在旁邊剝橘子,電視裡放著法治節目。手機響了,他看了一眼號碼——分局值班室。
「劉局,出事了。」值班員的聲音不對勁,帶著喘,「沙東路派出所今晚抓了個人,非禮婦女的案子。」
「抓就抓了,跟我匯報什麼?」
「那個被抓的人是……是省委林副書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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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德勝沒反應過來。
「誰?」
「省委常委、副書記,林上則。萬亞炎給人銬了手銬,帶回所里審了。」
劉德勝手裡的遙控器掉了。
他老婆在旁邊問「怎麼了」,他沒聽見。
「你說什麼?你再說一遍?」
值班員又說了一遍。
劉德勝的大腦出現了短暫的空白,他的手開始抖,拿手機的那隻手往下墜。
「劉局?劉局您還在嗎?」
劉德勝張了張嘴,眼前的電視畫面扭在一起,整個人往沙發上滑下去,後腦勺磕在靠墊上。
他老婆「哎」了一聲,橘子掉在地毯上。
「老劉?老劉你怎麼了?老劉!」
劉德勝翻著白眼,直接背過氣了。
——
與此同時,臨州市公安局局長趙培恩正在辦公室加班。
桌上攤著三份材料,明天開會要用的。他正在用紅筆劃重點,手機響了。
是劉德勝秘書打來的。
「趙局,劉局暈過去了,我代他匯報一件事——」
趙培恩聽完之後,紅筆從手指間滑落,在材料上劃了一道長長的紅印。
他坐在椅子上,一動不動,盯著桌面。
秘書在電話那頭喊了三聲「趙局」。
第四聲的時候,趙培恩的身體往椅背上一仰,整個人軟了下去。椅子是帶輪子的,往後滑了半米撞在書柜上,「哐」一聲。
辦公室門外的小趙推門進來,看見自己頂頭上司仰在椅子上,臉色發灰,手機掉在地上還連著通話。
「趙局!趙局!」
兩分鐘後,120被撥了出去。
——
沙東路派出所。
時間往回撥。
馬慶河在飯局上暈過去之後,被同桌的人掐人中掐醒了。
醒來第一件事,他從地上爬起來,連外套都沒穿,衝出包間就往樓下跑。
飯局上的人面面相覷。
「老馬怎麼了?」
「不知道,接了個電話突然就倒了。」
「是不是所里出事了?」
沒人知道出了什麼事。但看馬慶河那樣子肯定不是小事。
馬慶河從飯店門口攔了輛計程車。
「沙東路派出所,快。」
「好嘞,走哪條——」
「閉嘴開車。」
司機從後視鏡里瞄了他一眼,沒再說話。
七分鐘後,車停在派出所門口。
馬慶河扔了張五十塊錢紙幣在副駕座上,推開車門就往裡沖。
值班台後面空著——司徒浩不在。
走廊里有聲音。
馬慶河順著走廊跑過去。右邊審訊室的門開著。
他站在門口。
裡面的畫面讓他的腿當場就軟了。
林上則坐在審訊室的鐵椅子上,手銬已經被摘了,左臉上有一塊淡紅的印子,正在消退。
桌上放著一杯茶。
林上則坐在那裡,姿態端正,表情很平靜。在看手機。
馬慶河的膝蓋打了兩下彎。他死撐著沒跪下去,但眼圈紅了。
「林……林書記。」
他的聲音是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
林上則抬頭看了他一眼。
「你是?」
「我是沙東路派出所所長,馬慶河。」馬慶河走進來,站在桌前,腰彎著,「林書記,對不起,我來晚了。我……我不知道……」
他說不下去了。
林上則把手機放下來,看著他,沒說話。
那種目光很安靜,不帶憤怒,也不帶什麼寬恕的意思。就是看著你。但越是這樣,馬慶河越覺得自己五十年的命都要交代在今晚了。
「人呢?」馬慶河突然轉身,聲音拔高了,「萬亞炎呢?!」
走廊另一頭,萬亞炎和元偉縮在牆角。
萬亞炎蹲在地上,臉已經沒有血色了。他的煙掉在腳邊,熄了很久了,人在發抖。
元偉站在他旁邊,腿也在打晃。
旁邊還有一個人——那個報假案的女孩。她早就不哭了,臉色慘白,站在走廊盡頭,手扶著牆。
這三個人是司徒浩告訴他們林上則身份之後,就一直在這裡站著的。
誰也不敢走。
誰也不敢動。
——
馬慶河走到萬亞炎面前,低頭看著他。
萬亞炎抬起頭。他的臉上全是淚,鼻涕也出來了,看見馬慶河的那一刻,他的嘴動了一下,想喊「所長」。
沒喊出來。
因為馬慶河的巴掌已經到了。
啪。
正正扇在萬亞炎左臉上。
萬亞炎的腦袋被打歪了,後腦勺撞在牆上。
馬慶河沒停。
啪。
第二巴掌。反手。
啪。
第三巴掌。
「你他媽怎麼回事!」馬慶河蹲下來,揪著萬亞炎的領子,聲音壓得很低,但每個字都在抖,「你是怎麼把人帶回來的?你知不知道你抓的是誰?你知不知道?!」
萬亞炎被扇得七葷八素,嘴角出了血。他哆嗦著開口:「所長……我不知道……我真不知道……」
「你不知道?你他媽是警察!帶人回來不查身份的嗎?不核實的嗎?」
「他……他不說話……我問他他不開口……」
馬慶河鬆開手,站起來。
他深吸了一口氣。吸了兩口。吸了三口。
沒用。手還在抖。
馬慶河閉了一下眼。
五十歲了,當了十二年所長,經歷過不少事。但今晚這個——省委副書記被銬進他的派出所,被他手底下的人審訊、拍肩膀——這輩子都不敢想的事。
他必須做一件事。
在林書記面前表態。
把責任切割乾淨。
這不是推卸。這是求生。
他轉回頭,看著萬亞炎和元偉。
「說。從頭說。誰讓你們去的。」
萬亞炎哆嗦著,嘴唇打架:「接……接到報警電話,一個女的說在聚味坊被人非禮……我和元偉出的警……」
「誰打的電話?」
萬亞炎看向那個女孩。
女孩的身體在發抖。
馬慶河走過去,盯著她:「你是誰?誰讓你報的案?」
女孩的嘴唇哆嗦了半天,聲音碎得不成句:「是……王明東……王明東找的我……讓我去指認……說那兩個人在走廊里摸我……給了我三千塊錢……」
馬慶河的眼睛眯了一下。
「王明東。哪個王明東?」
「分局……分局王副局長的兒子。」
馬慶河的心跳漏了一拍。
「還有呢?」
女孩快哭了:「還有白天尤……白副市長家的……是白天尤讓王明東找的人……白天尤說就嚇唬一下那個年輕人……讓他在派出所待一夜……」
馬慶河直起腰。
他沉默了十秒。
然後他轉身走回審訊室門口,面對著林上則,聲音儘量放平穩。
「林書記,事情我初步了解了。是有人指使我所里的民警誣陷您和另一位當事人。幕後主使,目前掌握的信息是——南浦區分局王副局長的兒子王明東,以及白副市長的兒子白天尤。」
他說完這段話的時候,後背的汗已經濕透了襯衣。
林上則看著他,點了一下頭。
「知道了。」
就三個字。
馬慶河站在門口,不知道該走還是該留。
林上則沒讓他走,也沒讓他留。就那麼坐著,看著手機,像是在等什麼人來。
——
派出所門口。
一輛黑色別克急剎停下。
車還沒停穩,后座門就被推開了。
王副局長王建明從車裡出來,五十來歲,穿著便裝,領子扣都是歪的——明顯是急著從家裡出來,沒來得及收拾。
他接到的電話是分局值班室打來的。
「王局,沙東路所今晚抓了個人,是省委林副書記。現在人還在所里。」
王建明當時就蒙了。但他腦子轉得比腳快——省委副書記被他管轄範圍內的派出所抓了,不管誰幹的,他這個分管的副局長第一個跑不掉。
所以他以最快速度趕了過來。
打算先到現場看看情況,能補救就補救,能切割就切割。
他快步走到派出所門口,還沒進大門,聽見了裡面走廊傳出來的聲音。
馬慶河的聲音。
「——幕後主使,目前掌握的信息是——南浦區分局王副局長的兒子王明東,以及白副市長的兒子白天尤。」
王建明的腳定在門口。
他兒子。
王明東。
他的腳像被釘在地上了。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大腦嗡嗡的。
他轉過頭,看了看身後。跟他一起來的有兩個人——分局政治處的劉主任,還有辦公室的小周。
兩個人站在他身後兩步遠的地方。
但在王建明轉頭的這一刻,兩個人同時往後退了一步。
小周甚至往旁邊挪了挪,跟劉主任之間拉開了距離。
他們也聽見了。
王副局長的兒子,是誣陷省委副書記的幕後主使之一。
王建明看見了他們的動作。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什麼都說不出來。
膝蓋一軟,整個人順著門框滑下去,屁股坐在派出所門口的台階上。
劉主任和小周站在三步之外,看著他,誰也沒上來扶。
——
臨州市區另一端。明月樓酒店。
白副市長白立正在三樓的包廂里應酬。
對面坐的是省里一個廳的副廳長,還有幾個企業老闆。飯局進行到後半段,大家已經在喝酒聊閒話了。
白立端著酒杯,剛接了一句話,笑著把杯子送到嘴邊。
手機響了。
他看了一眼——公安局趙培恩。
白立舉了一下手示意失陪,側過身接了電話。
「老趙,什麼事?」
電話那頭的聲音很乾澀。
「白市長,出事了。您的公子白天尤,今晚指使人以非禮婦女的罪名誣陷省委林副書記,並將其逮捕送進了沙東路派出所。目前林書記還在派出所里。」
白立的酒含在嘴裡,沒來得及咽。
他的喉嚨動了一下,但酒沒下去。
省委林副書記。
他兒子。
誣陷。
非禮婦女。
逮捕。
每個詞單獨拿出來他都認識。放在一起——
白立的臉漲紅了。
是因為那口酒卡在喉嚨里,上不去下不來。他的氣管被嗆住了。
「咳——」
他想咳,但嗓子痙攣了,咳不出來。臉從紅變紫。
對面的副廳長放下筷子:「老白?」
白立一隻手撐著桌子,另一隻手抓著喉嚨,手機掉在地上。
「快快快——拍背!」旁邊的老闆跳起來,繞過桌子在他後背拍了兩下。
那口酒終於嗆了出來,噴在桌面上。
白立大口喘了兩下氣。
然後他的眼睛翻了一下。
整個人往後一仰,椅子往後倒,後腦勺磕在包廂的木質牆板上。
「叫救護車!」副廳長站起來了。
包廂里亂成一團。
白立躺在地上,臉色青灰,人事不省。
他的手機掉在三步遠的地方,屏幕還亮著。
通話還沒斷。電話那頭,趙培恩的聲音還在:「白市長?白市長?」
沒人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