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景最後一巴掌落下去的時候,胡明整個人被拍離了地面。
不高,半米左右。但足夠讓他橫著飛出去四五米。落地的位置剛好在林傑面前。
胡明的臉砸在碎磚堆上,嘴裡的血沫噴出來,濺了林傑半條褲腿。有幾滴飛上了臉。溫的。
林傑的身體縮了一下。
他低頭看胡明。
那張臉他認不出來了。兩隻眼腫成了縫,鼻樑偏了至少三十度,嘴唇裂了四五道口子,整個面部輪廓全變了形。血從每一個裂口往外滲,和著泥灰糊成一層殼。
林傑的胃翻了一下。
不是噁心。是恐懼。
因為他知道自己現在的臉和胡明差不多。
十二巴掌。他剛才挨了十二巴掌。左臉右臉輪著扇,顴骨那裡的皮裂了,右眼腫得只剩一條線,鼻血到現在還在流。門牙鬆了兩顆,嘴裡全是鐵鏽味。
他和胡明。兩個人加起來,被一個人打成這樣。
林傑的眼眶又熱了。
不是憤怒。剛才的怒氣在第八巴掌的時候就被打沒了。現在剩下的全是委屈。
二十七歲了。從十四歲開始修行,打了十三年的架。從來沒有人把他打哭過。
從來沒有。
他用手撐著碎磚堆,把自己從地上頂起來。胳膊在抖,膝蓋也在抖,用了三次勁才站直。
「你——」他看著陳景,聲音從鼻腔里擠出來,帶著血和哭腔,「你給我等著。」
陳景站在五米外,右手還在甩。打了這麼多巴掌,虎口酸了。
他看著林傑搖晃晃站在那裡,臉上的血往下滴,嘴巴一張一合,在那兒撂狠話。
陳景沒等他說完。
兩步上前。
啪。
左臉。
林傑整個人往右飛出去,在地上翻了一圈,趴下了。
這次他沒再站起來。
也沒再說話。臉朝下埋在碎磚堆里,兩隻手緊緊抱著後腦勺,整個人縮成一團。肩膀在抖,但不出聲了。
胡明趴在三米外,看見這一幕,把剛抬起來的頭又放下去了。臉貼著地面,不動了。裝死。
兩個人,一個縮成球,一個貼地裝死。
廠房裡安靜下來。
陳景站在中間,左右看了看。
痛快。
是真的痛快。
九天前被胡明打後心那一下的憋屈,九天來躲在旅館裡吃水果攢屬性的窩囊勁,今天全打回來了。
他甩了甩右手,掌心發紅,虎口那塊肉脹得厲害。打人的感覺比想像中疼手。但疼得值。
然後他站在原地,看著地上這兩個人,皺了下眉。
問題來了。
打完了。然後呢?
陳景低頭看了趴著的林傑。林家四少,修身前期巔峰。家裡有錢有勢,在臨州修行圈子裡有名有姓。
他把這人打成了豬頭。
再看胡明。練了十八年虎形拳的打手,給林家做事的。
也打成了豬頭。
爽是爽了。但這兩個人今天被打成這樣,回去之後呢?
不可能善罷甘休。
走?
不走?留在這裡等人家報復?
陳景站在原地想了半天。
殺了?
這念頭冒出來一秒就被他掐了。他不是殺人犯。打兩個欠收拾的是一回事,把人弄死是另一回事。
他走了兩步,又停下來。蹲下去,看著趴在地上的林傑。
「你們林家,後面還會來人找我麻煩?」
林傑的身體縮了一下,沒出聲。
陳景拍了拍他後腦勺。力道不大,但林傑整個人彈了一下,兩隻手抱頭抱得更緊了。
「問你話呢。」
林傑的聲音從胳膊縫裡傳出來,含混不清:「你……你等著就知道了……」
還嘴硬。
陳景站起來,嘆了口氣。
這就是問題。打了他記仇,不打他他來找事。打死他犯法,不打死他回去搬救兵。死循環。
他想不出徹底解決的辦法。
林傑趴在地上,臉貼著碎磚。
右眼完全睜不開了,只有左眼的縫還能看到一點東西。他能看見陳景的兩隻腳——球鞋,灰色的,右腳尖上沾了點血。不知道是他的還是胡明的。
那兩隻腳在原地站了一會兒,走了兩步,又站住了。再走兩步,又停了。
來回走。
猶豫。
這人在猶豫。
林傑的心跳加速了。他聽出來了。陳景不知道該怎麼處理他們。不想殺人,但也不想放人。
有戲。
只要他猶豫,就有戲。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陳景還在踱步。他在想——要不把這兩人的手機砸了?不行,砸了手機人家照樣認識路。把人綁起來扔在這裡?也不行,早晚被發現。威脅他們?你威脅一個世家子弟試,人家回頭就翻臉。
有人來了。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他耳朵動了一下。
聲音。
從兩百多米外傳來的。急促的剎車聲,輪胎碾過碎石路面的摩擦聲。然後是車門開關的動靜。腳步聲。很快。不是走,是跑。而且不止一個人。
陳景的臉沉下去了。
來了。
果然來了。
他轉頭看了一眼趴在地上的林傑。那人的肩膀還在抖,但——
哭了那麼久,怎麼沒聲音了?
陳景的牙咬了一下。
大意了。
腳步聲越來越近。兩個人——不,三個人。速度很快,碎石被踩得噼啪響。這不是普通人跑步的動靜,是修行者全力趕路的節奏。
林傑聽見了那聲剎車。
他的手指在碎磚底下攥緊了。
來了。
終於來了。
他趴在地上沒動,但心裡的弦一下子鬆了。眼睛裡又湧上來熱的東西,這次不是委屈,是劫後餘生。
他不用死在這裡了。
胡明也聽見了。他的身體動了一下,兩隻手撐著地面,把上半身撐起來一點。臉上全是血和灰,腫得看不出表情,但嘴角歪了一下。
「傑哥的人到了?」他的聲音沙啞,幾乎聽不見。
林傑沒回答。但他開始動了。兩隻手撐地,把自己慢慢推起來,先跪著,再扶著旁邊的磚牆站起來。
膝蓋還在打顫。臉上的血已經凝了一層殼,裂開的地方還在滲新血。但他站直了。
他看向陳景。
陳景的背對著他,面朝廠房入口的方向。兩隻手垂在身側,沒有擺架勢。
但林傑注意到——他的右手微握了一下,又鬆開。
他在緊張。
好。你也有緊張的時候。
腳步聲到了廠房外。碎石地面上的聲響停了一下,然後一個人的身影出現在缺了半邊牆的入口處。
速度太快。
不是走進來的,是衝進來的。身形掠過二十米的距離只用了不到一秒。風壓捲起地面的碎磚末子,灰塵揚起來一大片。
林傑看清了來人。
四十多歲,中等身材,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夾克。頭髮短,兩鬢有白。臉型方正,下頜線硬。
林上輝。
林傑的父親。林家的掌舵人。
修身中期巔峰。
林上輝落地的時候,碎石地面被他腳底的氣壓震開了一圈。他的目光第一時間掃向林傑。
然後他看清了兒子的臉。
整張臉腫成了兩倍大。左右顴骨的皮膚裂開,血糊了滿面。鼻樑歪著,右眼完全閉合,嘴角的血已經幹了一層又覆一層。
林上輝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做生意二十年,在修行圈子裡混了三十年,見過各種場面。但他從來沒見過自己兒子被打成這樣。
「誰幹的。」
兩個字。聲音不大。但從他身體裡釋放出來的氣壓,把方圓十米內的碎磚末子全壓平了。那股氣息鋪開來,比林傑的流金刀風重了不知道多少倍。沉甸甸的,帶著殺意。修身中期巔峰的全部威壓,對著正前方碾過去。
胡明的腿又軟了。他剛站起來一半,又跪回去了。不是自願的,是氣壓把他壓下去的。
林上輝沒看他。
他看著前方三十米外那個背對他站著的年輕人。
「就是你?」
林上輝沒等回答,蹬地沖了出去。
修身中期巔峰的全力爆發。地面被他起步的力量踩出了一個坑,碎磚四濺。他的身體在空氣中拉出一道殘影,兩隻手在衝刺中抬起來——不是掌刀,是拳。
純粹的力量碾壓。
對付一個把他兒子打成這樣的人,他不需要招式。
陳景轉身了。
他轉過來的時候,兩個人之間的距離只剩十米。林上輝的拳頭帶著那股修身中期巔峰的氣壓正對著他的面門衝過來。
陳景的玉墜在領口裡發燙。靈氣開始往外涌——
然後他看清了來人的臉。
他救過的那個人——是林家的掌舵人?是派胡明來搶他玉墜的幕後老闆?是林傑的爹?
陳景的牙咬緊了。
林上輝看清了面前這個年輕人的臉。
方才背對著看不清楚。現在轉過來了。五官清晰——年輕,二十出頭,不胖不瘦,面相普通。
但那張臉。
林上輝的瞳孔驟縮。
想起了陳景徒手接子彈的場面
「就是老爺子交代過絕對不能惹的那位?傳聞中的修仙人?」
拳頭的力道沒了。腰胯的轉動停了。衝刺的慣性還在往前帶,但他的身體已經在拼命剎車。兩隻腳在碎石地面上劃出兩道長痕,整個人往後仰了一下,差點摔倒。
他退了三步。
又退了兩步。
腳後跟絆在一塊碎磚上,身體晃了一下,右手撐在旁邊的斷牆上才穩住。
他的氣息全亂了。
剛才那股修身中期巔峰的殺伐威壓——沒了。像氣球被扎了個洞,呲地一聲就泄光了。
林上輝站在那裡,臉上的血色在肉眼可見地退去。
他盯著陳景的臉。嘴唇動了兩下,沒發出聲音。
他找了那麼久沒找到。
現在找到了。
在這裡。
站在他面前。是他兒子帶人來搶東西、被打成豬頭的那個人。
林上輝的喉結滾了一下。
他的臉上寫滿了兩個字——完了。
林傑站在二十米外,看著這一切。
他看見自己的父親衝出去。看見那股修身中期巔峰的壓迫感鋪天蓋地碾過去。
然後他看見父親停了。
不是被擋住了。是自己停的。
退了。退了五步。差點摔倒。
那股氣勢——沒了。
林傑的嘴張開了。
他爹。修身中期巔峰。臨州林家的掌舵人。衝出去之後,看了陳景一眼,自己退回來了。
什麼情況?
胡明跪在地上,腦子裡同一個問題。
林上輝——林家說一不二的那個男人——看見陳景的臉之後,在發抖。
不是手在抖。是氣息在抖。整個人的氣場在劇烈波動,忽強忽弱,完全失了控。
兩個人面對面站著。
陳景看著林上輝。眼睛裡沒有恐懼,只有一種東西——怒。
林上輝看著陳景。臉白了。一句話說不出來。
林傑想喊。想問發生了什麼。但他看著父親的背影——那個從小到大從來沒在他面前露出過慌亂的男人,現在站在那裡,像是見了鬼。
他張了張嘴,一個字都喊不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