頹敗和荒涼中,顧微走向殘破世界的一角。
身後,【啟明】久久凝望著他的背影,似乎長長嘆了口氣。
空氣中瀰漫著鮮血的味道,顧微的感官早已麻木,踩著血跡走向霍淮。
剛剛的戰鬥讓巨樹不可避免的受到了波及,有些枝杈被砸斷,葉子散落異地。
看上去與普通的古樹無異。
顧微走過去,身上的衣服沾滿血跡,看上去像是個剛從兇案現場走出來的兇手。
他凝視著面前的巨樹,希望能得到一點回應,然而耳邊只有風聲。
「霍淮,想要積累力量徹底摧毀主系統需要知道它的核心的位置,除此以外,恐怕還要循環幾遍。」
顧微不知道他能不能聽見,只自顧自的說著。
「為了保證每條時間線的我都能比之前獲得更多的優勢,我需要一個能為我傳遞信息的人。」
顧微抬手撫上樹幹,摩挲著掌下粗糙的紋路。
「我希望那個人是你,也希望……每條時間線都能有你的陪伴……」
時間有限,顧微閉了閉眼,不再猶豫。
黑霧從掌中溢出,將巨樹包裹。
巨樹原本的形態立刻變化,不斷收縮。
一雙漆黑的羽翼從中伸展,黑霧散去之後,一隻烏鴉從空中墜落。
顧微心中一顫,伸手接住。
烏鴉不大,但在掌中沉甸甸的很有分量。
顧微摸了摸他的羽毛,看著他睜開那雙豆大的眼睛。
「烏鴉的形態也不錯,我很喜歡……」
顧微一抬手,烏鴉飛至空中,似乎受到了某種吸引,展翅飛向【啟明】手中的筆記本。
顧微看著那個小黑點漸漸消失在視野中,無聲笑了一下。
「現在,就差我了。」
虛空中無形的鐘表指針走到了盡頭。
「咔」一聲,齒輪停止轉動,指針歸位,靜止的時間再次流動。
原本暫停的巨大聲音再次在耳邊響起,顧微抬起頭,看向鋪天蓋地的紅線。
那其實是【智械】用來控制他的「觸手」,密密麻麻像是雨一樣,沒有留下躲閃的空間。
【智械】在恢復行動的時候頓了頓,看向顧微的眼神中帶上疑惑和探究。
但隨即看了看地上橫七豎八的屍體。
裡面還有前十玩家的。
一個不少。
除了顧微無一生還。
心中的疑慮頓時消散,【智械】加快了動作,紅色「觸手」發出陣陣破空聲,從四面八方牢籠一樣沖向顧微!
【死生,我無時無刻不在後悔,要是我早來一點就好了,早在你剛剛出生,還沒被送進神域的時候來到你身邊,會不會今天的結局就會不一樣。】
【但可惜,命運無常,我只能暫居澤的體內。】
【你拒絕配合我,才招致了今天的災禍,這是你的失誤。】
【死生,你現在後悔嗎?】
顧微聞言卻笑了幾聲。
後悔?
他的肩膀從來沒有像現在這麼輕鬆過。
從前,溫和的外表是偽裝,他雖是第一玩家,卻也同樣身不由己。
往後,他會被清洗記憶然後再次加入遊戲。
他會在迷茫和困苦中一步步走向真相。
那都是痛苦的經歷,只有這一刻,顧微可以不用考慮任何事,可以遵從本心,想做什麼就做什麼。
「該後悔的是你,垃圾……」
黑色刀光仿佛能斬碎一切般勢不可擋的沖向從天而落的「觸手」。
所到之處,灑起一片血雨。
從遠處看,那景象仿佛末日一般。
血雨、眼球、刀光、火焰。
顧微的身形渺小的像是螞蟻,但卻極為顯眼。
他身上的白襯衣早就已經看不出原來的樣子。
只能看到一個不起眼的血點,仿佛下一秒就要融進這場荒誕血腥的舞台中。
顧微身形一躍而起,瞳孔的金紅格外明亮。
他沒有躲閃,仿佛孤注一擲般沖向【智械】,任由「觸手」從皮膚上擦過,帶起一片血霧。
顧微的眉眼依舊深刻驚艷,尤其在這種場景中,漫天的血雨落下,更顯得他五官輪廓凌厲非常。
他是笑著的。
這場演出,他很盡興。
雖然仍有遺憾,但從開場到演出,並沒有超出他的掌控。
他是台下客,也是戲中人。
如今,最後一幕將由他完成。
「讓落幕更盛大一點吧……」
劇烈的強光在話音落下的那一刻猛的炸開!
兩股巨大的力量相撞,讓原本就已經在崩塌邊緣的副本徹底支撐不住。
強光仿佛要吞沒一切,就連【智械】都罕見的慌了神。
【顧微!你瘋了?!你把這裡炸死,你的同伴和霍淮都會屍骨無存!】
「無所謂……都無所謂了,我只要你死!」
顧微口中滿是血腥氣。
說出的話都夾雜著煞氣。
他的皮膚出現了密密麻麻的血痕,完全看不清原來的樣子。
然而決劇烈的疼痛在猛然爆發的強烈情緒下被遮蓋住。
顧微的心中只剩下一件事——
拼盡全力重創系統。
【你真是瘋了!】
【智械】的聲音中夾雜著不堪重負的「刺啦」聲。
【系統提示,副本即將崩塌,請您儘快從副本撤離——】
轟——!!!
冰冷刻板的電子音還沒等說完一句話,整個副本就從內部驟然爆開!
在那一瞬間,顧微耳中所有的聲音都消失了。
天地間只剩下一片刺眼的白。
他的靈魂仿佛在緩緩抽離。
顧微動了動嘴唇。
當時的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潛意識裡說的是什麼話。
但十年後的顧微以旁觀者的視角觀察那個狼狽瘋狂的自己,卻將他的口型看得一清二楚。
那時的自己說的是——我們都已經無路可退了。
——
系統舊曆24年,第一玩家【死生】帶領其他八位同伴進入SS級副本「倒吊天使與無翼人」。
3小時後,第五和第六玩家死亡,遊戲繼續。
僅僅16小時後,副本開啟「狩獵模式」。
這是系統首次制定的新模式。
目的不言而喻。
在狩獵模式開啟後四分鐘,主系統【智械】失去聯繫。
此時副本進入完全封閉狀態。
與此同時,第十玩家【造夢人】帶領【神諭】骨幹成員進入副本,疑似與系統勾結獵殺前九玩家。
五分鐘後,副本開始崩潰,直播演繹遊戲癱瘓。
六分鐘後,副本爆炸,主系統與前九玩家不知所蹤。
直播演繹遊戲歷史上首個SS副本被炸毀,【死生】等一眾玩家通關失敗。
此後,直播演繹遊戲進入新曆。
為保證遊戲正常運轉,系統在【智械】失蹤後獨立執行修復計劃——
舊曆所有影片全部封存,清洗所有玩家記憶。
對於數據已丟失的玩家,則保持原有狀態不變。
以上內容為直播演繹遊戲絕密資料,除【智械】以外,無人有權翻閱。
由於爆炸導致遊戲數據大片丟失,具體細節已不可考,系統在此不做任何解釋。
仿佛老舊的電視機屏幕,顧微面前的畫面出現無數雪花。
他看著越來越模糊的映像中,【智械】漸漸恢復,再次以神秘的姿態降臨到那個青年面前。
青年身形瘦的厲害,精神狀態極差,身上穿著病號服。
他靜靜注視著鏡子,不記得一切,卻依舊能在意識恍惚的瞬間,看見鏡子裡的霍淮。
那是【智械】刻意營造出的幻象。
顧微看著那個一無所有的自己因為霍淮的幻想而情緒劇烈動盪,最後滿足進入遊戲的條件。
【智械】像他早就猜想的那樣,在十年後恢復傷勢,就迫不及待的找上了顧微,將他拉進了副本。
自此,塵封已久的計劃再次發出鏗然聲響。
那個最重要的棋子,終於踏入了棋盤。
模糊泛黃的過往是顧微最寶貴的東西。
那是他的過去,那是所有故事的開始。
也是一切的真相。
劇烈的爆炸產生的刺眼的白在顧微的眼中留下一片陰影。
那些慘烈的、深刻的、有趣的記憶倏忽而至,顧微手指有些發麻。
時光順著指針走過無數個圓,最後匯聚形成一張蛛網,延伸向十年後。
十年後的自己跌跌撞撞的想要尋找罪魁禍首,卻發現自己就是那隻蜘蛛。
他將所有人都網了進去,也包括自己。
他見死不救,算計所有,利用一切。
最終導致了每一次重逢的悲劇。
十年前的自己若是知道後來的小九會那樣痛苦,那他算計的時候,會猶豫嗎?
過往種種,化作鋒利的劍,刺穿他蜷縮起來的身體。
【顧微,罪魁禍首就是你啊……】
【你才是他們所有痛苦的來源。】
熟悉的聲音穿過時光,重合在一起,冰冷刺骨。
【你早就知道我會讀取玩家的記憶,於是乾脆在微生遲還沒有意識到你的計劃之前,就殺了他,避免了我通過微生遲得知你計劃的可能。】
【唔……我很難做出正面評價。】
顧微喘息著抬手捂住額頭,額角還在因為大量記憶的灌入而不斷抽搐。
「你想說,很惡毒的計劃,對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