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拉納西的事情過去了,像一塊石頭砸進水裡,激起幾圈浪花,然後水面重新恢復了平靜。
但真正讓所有人意外的是,這水面不止恢復了平靜,它變得比之前還要平靜,平得像一面死水,連風都吹不起褶子。
開頭幾天大家還提心弔膽,各國媒體上鋪天蓋地都是七起事件的報導,專家學者排著隊上電視做分析,有人說這是地外文明對人類的警告,有人說這是某個超級大國的黑科技在搞鬼,還有人說這是神跡,是預言中的末日將至。
全球股市跌了三天,糧食價格往上跳了一截,一些大城市出現了小規模的搶購潮,超市貨架上的礦泉水和罐頭被掃空。
就在大家等著下一個雷劈下來的時候,什麼也沒發生。
一天過去了,兩天過去了,一周過去了。
全球範圍內再無新的離奇事件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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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說離奇事件,就連此前接二連三的自然災害也像被按了靜音鍵一樣銷聲匿跡了。
濟州島沿岸的海水清澈了不少,之前漂浮在海面上的死魚早就被洋流衝散了,海鷗重新聚在礁石上,漁民的漁獲量甚至比災害發生前還多了兩成。
漢拿山上的植被在經歷了一波莫名其妙的枯萎之後重新抽出了新芽,山腰的野兔和麋鹿種群數量開始回升,生態恢復了,甚至比之前更旺盛。
首爾市區的人們忙著修地鐵、補路面,地震帶來的破壞在一個月內基本修復完畢。
長白山的積雪安靜地覆蓋著火山口,天池重新結了一層薄冰,冰面反射著冬季的陽光,一切都像過去一樣,又好像比過去更好了一些。
更讓人沒想到的是,連中東的戰火也消停了。
幾個打了多年的局部衝突在沒有任何明確理由的情況下突然同時進入停火狀態,雙方各自收兵,邊境線重新安靜下來。
非洲的蝗災沒有像去年那樣大面積暴發,南美的暴雨也及時收住了,連大西洋颶風季的強度都降到了幾十年來最低水平。
全球糧食產量數據出來,比去年漲了百分之六;
全球大氣污染指數創下十五年來新低;
幾項主要的傳染病發病率也出現了明顯的回落。
全世界的媒體都在報導同一件事。
專家們召開了一個又一個新聞發布會,用的詞都很講究,其中最受認可的說法是:全球進入人與自然相處的「最和平時代」。
這個說法傳遍了大街小巷。
所有頻道都在播放同一個調子的節目,配上輕鬆的音樂和綠色復甦的航拍鏡頭,主持人用帶著笑意的語氣告訴觀眾:大自然終於安靜了,戰爭遠去了,人類和這個星球達成了前所未有的和諧狀態。
人們歡呼雀躍。
那種場面用記者的話說,不亞於二戰結束後的狂歡。
巴黎的街頭有人在香榭麗舍大道上唱歌,里約的科帕卡巴納海灘擠滿了跳舞的人群,東京澀谷的十字路口被慶賀的人潮堵得水泄不通,紐約時代廣場的大屏幕上滾動播放著全球各地慶祝的畫面。
大家是真的高興,發自內心的高興。
這幾年全球日子都不好過,先是各種自然災害,再是經濟下行,然後是局部戰爭和難民危機,一件接一件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現在突然一切都好了,好得讓人不敢相信,卻又由不得不信。
但事出反常必有妖。
普通人想不了那麼深,政客和科學家不能不想。聯合國開了幾次閉門會議,多國的情報部門同時在分析這種全球範圍內的同步平靜。
太巧了。
漁業恢復、戰爭停火、疫情回落、氣候平穩——這些事單獨拿出來看都是好事,但同時發生,就透著一股子人為的跡象。
自然界的變化從來沒有這麼齊整過,連厄爾尼諾和拉尼娜的交替都放慢了節奏。
但「有人出手干預了全球局勢」這個結論,沒幾個人敢在公開場合說出來,說出來也沒人信,因為找不到任何證據。
各國政府的不安在暗中發酵,但真正讓這種不安浮出水面的是美國。
美國航空航天局和太空軍下屬的太空監測中心發現了一個異物。
更準確地說,是一組地面深空雷達和近地軌道上的幾顆軍事監測衛星,在近段時間內連續捕捉到了一個來自太陽系外方向的高質量不明飛行物。
質量密度極高,體積不大,飛行速度穩定在每秒一百九十六公里左右。
它從太陽系外圍朝著地球的方向筆直飛來,沒有受到任何引力彈弓效應的影響,沒有任何輔助推進的跡象。
軌道計算和速度測算顯示,按照它目前的飛行軌跡和速度,大約在零點一光年之後抵達地球大氣層。
零點一光年。
聽起來好像很近,但換算成人類常用的單位,約合九千四百億公里。
光跑一年的距離是九萬四千六百億公里,零點一光年就是九千四百六十億公里。
以這個不明飛行物目前每秒一百九十六公里的速度,飛完這段距離大概需要一百五十年左右。
人類的太空飛行器最快速度目前由帕克太陽探測器保持,它在近日點附近的最高速度約每秒兩百公里,這個外星來客的速度和人類製造的最快探測器幾乎相當。
一百五十年後,也就是大約二十二世紀中葉,這個不明物體將進入地球大氣層。
按照它的質量和體積估算,如果真的撞上地球,造成的破壞將是災難級別的。
美國太空軍把這份數據標註為機密,但消息還是被捅了出來。
英國一家天文台的內部研究員匿名接受媒體採訪,把事情抖給了公眾。
標題起得聳人聽聞,大意是「一顆星際物體將在150年後撞擊地球」。
消息一出,全球媒體炸了鍋。
但普通人的反應和預想中完全不一樣。
他們只花了大約半天時間來討論這條新聞,然後就開始該幹什麼幹什麼去了。
一百五十年後撞擊地球?和我有什麼關係?那時候我孫子的孫子都化成一捧灰了。
人能活一百五十年嗎?活不到。既然活不到,那這事就等於沒有。
該吃吃,該喝喝,該上班上班,該還房貸還房貸,該吵架吵架,該看球看球。
末日在別的時間線上,和當下的自己無關。
但各國政府不能這麼想。
一百五十年在個人生命中很漫長,在文明尺度上不過是一代半人的工夫。
如果把整個人類文明比作一個百歲老人,一百五十年就是二十年,說長不長,說短不短,但絕對到了必須嚴肅對待的時候。
幾大航天強國迅速行動了起來:美國在聯合國的框架下提議成立多國深空防禦協調小組,俄羅斯表示願意提供重型運載火箭技術,歐洲空間局開始重新評估小行星防禦系統的攔截能力,中國低調地啟動了幾項深空監測和軌道防禦的預研項目。印度、日本、韓國也各自投入了資源,試圖從不同角度研究那個不明物體的成分和動力來源。
所有公開的和不公開的會議上,科學家們都在做同一件事:計算攔截方案。核彈攔截、動能撞擊、雷射推進偏轉、引力牽引、太陽能帆部署。
所有被寫進小行星防禦手冊里的手段都被拿了出來,逐一論證可行性。
但計算的結果讓人沮喪:這個物體的質量實在太大,密度高得離譜,可能是一個由重金屬或超密物質構成的核心,現有的核彈頭打上去可能連讓它偏離軌道的效果都達不到。
而且它距離地球還有九千多億公里,現在發射攔截器根本追不上。
人類目前能做的只有觀測、推演、等待,祈禱在未來的幾十年內科技能出現躍遷,找到應對的辦法。
淺草寺的偏殿房間裡,林楓看到這條新聞時,手機屏幕上正好跳出NASA發布的官方通稿。
粗黑的標題寫著《撞擊風險對象之深空異物軌道評估報告》,報告用冷靜的技術語言描述了一個在普通人看來遙不可及但在地質學時間尺度上近在眼前的災難。
他把全文讀完,然後把手機放下,後腦勺靠在牆面上,閉上了眼睛。
一百五十年。收割者給他的時間是多久?一百二十天到一百八十天。
而那個從太陽系外飛來的不明物體要一百五十年才能到達地球。
兩個時間差距大得離譜,根本不在一個數量級上。
如果那東西真的只是一個自然天體,那人類確實還有一百五十年時間,要發愁的是他孫子的孫子的那一代人。
但如果那個東西和收割者有關係,那這一百五十年就極可能是一個被精心安排出來的數字。
他睜開眼睛,問了一句:「星曈,上次在神廟掃描到的那個三角眼符號,最後確認它發光的源頭距離地球大概多遠?」
星曈此時正在窗台上,身體半嵌在透過木窗縫隙照進來的陽光里。
它用一秒半鍾重新調用了自己的備份數據。
那些資料儲存得非常完好,連時序標籤都清清楚楚。
「主人,最終計算結果是九千四百億公里左右。三角眼符號的能量來源於一個同步軌道投射端,但真正的能量發射源在更遠的地方——大約離地球零點一光年。」
「零點一光年。」這五個字在林楓嘴裡滾了一遍,像含著一粒沙子,吐不出,咽不下。
「再精確一點,約九千四百六十億公里,也就是零點一光年。」星曈補充道,它的語氣仍然平靜,顯然還沒意識到這個數字意味著什麼。
「你對比一下今天NASA發布的不明飛行物距離。」林楓說。
星曈沉默了一秒半。
它的小身體裡,那個以極高頻率運行的運算核心在瞬間將兩組數據同時調出,並排放在一起比對。
零點一光年,九千四百億公里,三角眼發光源的遠場源距離。零點一光年,九千四百億公里,NASA深空雷達探測到的異物距離。
星曈的眼睛猛地瞪大了一圈,光球體表面的顏色由淺藍直接跳到了暗紅,再跳到了灰色。
它張了張嘴,那個彎彎的小嘴線抖了幾下,發出一個斷斷續續的「啊」的音節。
「主人!這——這個數字完全吻合!兩個零點一光年!就是同一個東西!」
「什麼?」星曈的聲音雖低,卻像在房間裡投下了一顆炸彈。
它整個球體從窗台上彈了起來,在半空中快速轉了三圈,然後猛地剎住,懸停在距離林楓鼻尖十幾厘米的位置,語速快得幾乎失控,「不會錯,我這個數據是直接從三角眼的發光源反推出來的,我敢保證誤差在千分之一以內。那個東西現在就在零點一光年外,它一直停在那裡,從頭到尾就沒動過!」
「沒動過?」林楓的眼神沉了下來。
「對!NASA說的那個每秒一百九十六公里的飛行速度,很可能是假象!它只是一開始被人類雷達捕捉到的時候在靠近地球,後來就停住了。它現在的位置,和神廟發光源的能量源頭位置完全重疊!那東西就是收割者的母艦——或者叫大本營——它就懸在零點一光年外,往地球方向投射了一束能量,把那個三角眼符號投到了瓦拉納西神廟的牆上!」
星曈越說越快,聲音從低到高,又從高到低,像是一根弦被連續撥動,每一個字都帶著「終於連起來了」的興奮和「完蛋了」的恐慌同時湧上來的情緒。
它在空中來回飛了幾圈,又折回來,停在手機屏幕上方,用眼睛指著那條NASA的新聞標題。
「所以主人,這個所謂的一百五十年後撞擊地球,根本就是收割者放出來的煙霧彈。它們把自己偽裝成一個從太陽系外飛來的自然天體,還刻意讓飛行速度接近人類最快太空飛行器,這樣人類就不會聯想到它們頭上。普通人和大部分國家都會把這事當成一個遙遠的小行星威脅,覺得還有一百五十年時間,不著急。但實際上,它們已經停在那裡了。它們從一開始就停在那裡!這一百五十年是它們故意留下的緩衝空間,讓人類以為自己還有時間,就不會那麼快團結起來。」
「更關鍵的是,」星曈一口氣說下去,聲音越來越沉,「收割者給我們的警告是一百二十到一百八十天,不是一百五十年。所以它們根本不會等那麼久。它們現在就在那裡,距地球只有零點一光年。如果它們用觀察者掌握的那種空間傳送技術,從零點一光年外直接傳送到地球附近,連幾秒鐘都用不上。那個一百五十年的數字只是為了麻痹人類,讓我們在真正的收割來臨時措手不及。」
星曈說完了。房間重新安靜下來,安靜得能聽見庭院裡一隻烏鴉撲騰翅膀的聲音。
冬天的陽光從木窗縫隙里漏進來,被切成一條一條的金線,其中一條正好落在林楓的膝蓋上,把他的大腿分成明暗兩半。
他看著那條光,看了很久,沒有動。
他在消化這個信息,把它跟之前所有的情報拼在一起,重新拼成一幅更大的圖。
觀察者確實有空間傳送能力,這他親身經歷過,從東京到天池到太空再回東京。
觀觀雖然沒直說收割者也有這個能力,但既然它們屬於同一個「宇宙文明體系」,技術共享或不共享都不影響一個基本判斷:在空間傳送面前,距離不是限制。零點一光年對收割者來說可能只不過是一扇門到另一扇門的距離。
它們之所以停在那裡不直接過來,只有一個原因,那就是還沒到它們認為該動手的時候。就像死刑執行令簽署了,行刑官還站在門外,只等某個鐘點敲響。
一百二十到一百八十個地球日。這是收割者給地球定的日子。現在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真的,沒有一點緩衝,沒有一點虛假。
「地球還有最多六個月。」林楓低聲說。他說得很平靜,但那種平靜里有一種被壓到最底層的緊迫感,像是雨季前的空氣,表面無風,皮膚卻已經能感覺到潮濕。
他拿起手機,翻到那條NASA新聞下面的評論。
網友的態度幾乎一致的不在乎,無所謂,一百五十年後的事誰管得著。
有人在下面開玩笑說「到時候讓我玄孫替我擔心」,有人發了個「躺平」的表情包,還有人開始做起了「一百五十年後人類已經移民火星」的美夢。
整個評論區沉浸在一種荒謬的輕鬆氛圍里,沒有多少人意識到,如果收割者的計劃如期進行,那麼所有這些人的一百五十年後根本不存在。
時間線已經被砍到了半年以內,而他們還在笑。
「不能等了。」林楓站起來,走到窗邊,把木窗完全推開。
冬天的冷風灌進來,把他額前的頭髮吹得向後揚起。
庭院裡的枯枝上蹲著幾隻麻雀,被開窗聲驚得飛了起來,在灰白的天空中劃了幾道短促的弧線後消失在五重塔後面。
遠處傳來淺草寺正門那邊遊客的喧鬧聲,模糊得像是另一個世界傳來的餘音。
「現在不是他一個人的事情了。」他背對著星曈,像是說給自己聽,「再能打,一個人也攔不住一顆星球的收割。要正面應對這場危機,離不開國家層面的支持。不管他們相不相信,我必須先讓他們相信。」
他說完後沒有馬上轉身,只是把一隻手撐在窗框上,抬起頭看著東京冬日的天空。
太陽偏西,天邊有一片薄薄的雲被夕陽染成了暗橘色,像是有人在天幕邊沿劃了一根快要燃盡的火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