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衛東剛從外面回來，鞋面沾著灰塵，原本筆挺的中山裝被風吹得有些褶皺。
這半個月來，他幾乎跑遍了青雲省大大小小的市縣，腳不停歇地找原材料渠道。
可劉永安的勢力早已籠罩了整個省內的電子元器件市場，那些大供貨商被他死死拿捏，小供貨商懾於他的打手威脅，根本不敢與衛東廠有任何牽扯。
即便偶爾能找到一兩處願意偷偷供貨的，價格也被抬得極高，比正常市價高出整整一倍還多。
「廠長，您可算回來了，這邊有急事等您拿主意。」
王強早已在辦公樓門口等得心急如焚，見李衛東回來，立馬快步迎了上去，語氣里滿是急切。
李衛東點點頭，帶著滿身的疲憊，沉聲道：「走，去辦公室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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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走進辦公室，桌上的帳本和原料清單便映入眼帘，採購科的老周也在一旁站著，臉色同樣難看，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李衛東拉過椅子坐下，端起桌上涼透的茶水，一口灌下，乾澀的喉嚨才稍稍舒緩。
「說吧，出什麼事了？」
王強深吸一口氣，拿起桌上的原料損耗和成本核算單，遞到李衛東面前：
「廠長，咱們廠子，真的快頂不住了，原料已經告急，再這麼下去，不光賺不著錢，還要賠本啊！」
李衛東接過核算單，目光緩緩掃過上面的數字，眉頭越皺越緊。
單子上寫得明明白白，如今廠里僅剩的全新顯像管、高頻頭、集成電路等核心原料，只夠再生產三天，而且全都是高價買來的。
算上原材料成本、工人工資、水電開銷，每生產一台14英寸黑白電視機，成本就比之前高出一大截。
可賣給經銷商的價格不能漲，一來是早已定下的價格，二來若是漲價，本就不多的訂單只會更少。
如此一來，每賣一台電視機，利潤被壓得微乎其微，幾乎只能勉強保本。
若是後續再買不到價格合適的全新原料，繼續以這般高價採購，生產出來的電視機，成本價甚至會超過售價，到時候賣得越多，賠得越多。
衛東電子廠辛辛苦苦攢下的那點家底，用不了多久就會虧空，徹底陷入破產的絕境。
「外面的原料渠道，還是一點鬆動都沒有嗎？」
李衛東捏著核算單，聲音裡帶著難以掩飾的沉重。
老周嘆了口氣，搖了搖頭：
「沒有，還是老樣子。
劉永安的人看得太緊，咱們根本插不進去手。
我今天又聯繫了幾家外地的供貨商，人家一聽是青雲省的，直接就拒絕了，說不敢得罪劉永安。
就算有願意供貨的，價格比之前還要高，根本沒法買。」
屋漏偏逢連夜雨，船遲又遇打頭風。
一邊是劉永安的步步緊逼，原料市場被徹底壟斷；
一邊是高昂的成本，微薄到幾乎沒有的利潤。
還有經銷商源源不斷的催單電話，全廠幾十號工人等著吃飯，重重壓力如同大山一般，壓在李衛東肩上。
讓這個向來沉穩的男人，也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艱難。
辦公室里陷入死寂，只有窗外風吹樹葉的沙沙聲，顯得格外刺耳。
王強看著李衛東疲憊的神情，又看了看桌上岌岌可危的原料清單，心裡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思慮再三，終於咬了咬牙，開口說出了自己憋了很久的想法。
「廠長，我知道你一直堅守品質，可現在咱們實在是走投無路了，要不……咱們退一步？」
王強的聲音有些遲疑，卻又帶著幾分急切，「我打聽了，市面上有不少雜牌元器件，還有二手的、翻新的顯像管和電路板，價格比全新的便宜一大半。
要是用這些東西，成本能直接降下來，利潤也能保住，還能滿足經銷商的訂單，不至於停產賠本。」
他也是實在沒辦法，才想出這個主意。
在他看來，眼下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只要廠子能撐過這一關，等以後有了機會，再慢慢換回全新零件也不遲。
若是一直死守著全新零件的底線，廠子早晚要倒閉，到時候一切都完了。
「是啊廠長，現在市面上不少小廠子，都在用雜牌件、二手件、翻新件，不也照樣賣得好好的？
永安廠用的也不全是優質全新件，人家不也賣得紅火，沒人較真。
咱們就暫時用一段時間，先把眼前的難關渡過去再說。」
老周也在一旁附和，他同樣覺得，這是眼下唯一的出路。
兩人都滿心期盼地看著李衛東，希望他能點頭同意，畢竟這是能讓廠子起死回生的最快辦法。
可他們話音剛落，李衛東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他猛地將核算單放在桌上，直接打斷了兩人的話。
「不行，絕對不行！」
李衛東的聲音鏗鏘有力，語氣斬釘截鐵，沒有絲毫商量的餘地，嚴詞拒絕了這個提議。
「王強，老周，我知道你們是為了廠子好，是急著解決眼前的困境，這份心思我懂。
但咱們衛東電子廠，能有今天，靠的是什麼？
不是投機取巧，不是以次充好，靠的是實打實的質量，是消費者的信任！」
他站起身，目光堅定地看著兩人，語氣沉重卻無比認真：
「咱們第一批電視機，之所以能賣斷貨，能得到經銷商和老百姓的認可，就是因為咱們用的全是全新優質零件。
畫質清晰，性能穩定，沒有一台返修。
這塊衛東牌的招牌，是咱們全廠工人一點點攢下來的口碑，是咱們的立身之本！」
「要是咱們現在用了雜牌件、二手件、翻新件，是能降低成本，是能暫時活下去。
可電視機的質量必然會大打折扣，畫面模糊、信號不穩、容易出故障，老百姓買回去，用不了幾天就壞了，他們會怎麼看咱們？
會說咱們衛東廠是黑心廠，騙老百姓的錢，咱們辛辛苦苦攢下的口碑，會瞬間砸得稀碎！」
「招牌倒了，就算以後咱們想再做優質產品，也再也沒人信了，那才是真的萬劫不復！」
李衛東越說越堅定，眼神里沒有絲毫動搖：「我李衛東辦廠，從來不是只為了賺錢，更是為了做出讓老百姓放心的好產品。
我在這裡承諾，只要衛東電子廠還在一天，就絕不使用雜牌件、二手件、翻新件，絕不以次充好，絕不糊弄消費者！」
「寧肯減產，寧肯少生產，寧肯少賺錢，甚至暫時不賺錢，咱們也要守住品質的底線！
哪怕一天只生產一台，也要保證這一台是合格的、優質的，對得起老百姓，對得起衛東牌這個招牌！」
王強和老周聽完，臉上的急切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愧疚與敬佩。
他們剛才只想著眼前的利益，想著活下去，卻忘了廠子能走到今天，靠的正是這份堅守。
李衛東的話，如同醍醐灌頂，讓他們瞬間清醒。
「廠長，是我考慮不周，差點犯了大錯，差點砸了咱們的招牌。」
王強低下頭，滿臉愧疚，主動承認錯誤，
「我以後再也不提用二手件、翻新件的事了，全都聽你的，咱們一起堅守品質，哪怕減產，也絕不糊弄人！」
老周也連忙點頭：
「廠長，我錯了，您說得對，口碑比什麼都重要，我這就去安排，把僅剩的全新原料集中管理，
精打細算，絕不浪費一點，保證每一台出廠的電視機，都是優質品！」
李衛東看著兩人，語氣緩和了幾分，拍了拍他們的肩膀：
「我知道大家都難，我也難，可越是難，咱們越要守住本心。
只要咱們堅持做優質產品，老百姓遲早會看到咱們的好，困境只是暫時的，衛東廠一定能撐過去。」
接下來，三人一起商量，將僅剩的全新原料重新規劃，優化生產流程，減少每一個環節的損耗。
盡最大努力外出採購原料維持最低生產任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