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一晃,距離永安電子廠截胡原材料,已然過去了數天。
這半個月裡,衛東電子廠的空氣,一天比一天沉悶。
李衛東守著寥寥無幾的核心原材料,拼盡了全力,也只能讓生產線每日維持出個十幾台的微薄產量。
這對於一千台的訂單需求來說,無異於杯水車薪。
所有人心裡都憋著一股氣,卻又無處可發——他們清楚,這不是工人不努力,而是源頭被人死死掐斷了。
而此刻的省城永安電子廠,卻是另一番熱火朝天、紙醉金迷的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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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安廠的辦公樓氣派非凡,外牆貼著光亮的瓷磚,門口站著兩名筆挺的保安。
廠區里,流水線三班倒,機器轟鳴震耳欲聾,拉貨的大卡車排成長龍,進進出出,拉走一箱箱嶄新的「永安牌」黑白電視機。
廠老闆劉永安,此刻正坐在辦公室里,品著一杯昂貴的龍井,看著手裡的財務報表,嘴角勾起一抹陰狠的滿足笑意。
報表上的數字,紅彤彤的一片。
僅僅這半個月,憑藉著欺行霸市搶來的原材料,瘋狂生產,再用傾銷手段搶占市場,永安電子廠的利潤翻了整整三倍。
那些被他擠垮的小廠,那些被他壓榨的供貨商,最終都成了他暴富的墊腳石。
「哼,李衛東那個土包子,還想跟我斗?」劉永安嗤笑一聲,將茶杯重重頓在茶几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沒料看你怎麼生,沒料看你怎麼交貨!我倒要看看,他那點家底,能撐幾天!」
他確實賺得盆滿缽滿。
每一台電視機,都是他用巧取豪奪的原料堆出來的;
每一筆進帳的鈔票,都沾著欺行霸市的血腥。
劉永安很清楚,在這個年代,光有錢是不夠的,還得有「名」,有「勢」。
他大手一揮,從財務部門調撥出一筆巨款,足足幾十萬,徑直送到了稅務局和相關職能部門。
「劉總,這是咱們永安廠這半年的稅單,一分不少,全交上去了!」
秘書捧著厚厚的一疊文件,滿臉崇拜,
「咱們永安廠可是咱們省城的納稅大戶啊!」
「納稅大戶?那是自然。」
劉永安捋了捋油光鋥亮的頭髮,得意洋洋,
「我劉永安做生意,光明磊落,依法納稅,那是本分!」
隨後,他又安排人操辦了一場「慈善助學」晚會。
在省城最豪華的酒店,搭起了盛大的舞台。他身著筆挺的西裝,胸前別著大紅花,笑容滿面地將一沓沓嶄新的鈔票,捐贈給了貧困山區的孩子。
鏡頭前,他語重心長,大談「企業家責任」,聲稱要「帶動地方經濟發展」。
當晚,省城的地方報紙、電視台全沸騰了。
頭版頭條,赫然印著劉永安的大幅照片,標題寫著——《我省優秀青年企業家劉永安:慈善為本,實業興邦》。
新聞里報導他如何白手起家,如何帶領鄉親致富,如何熱心公益,是「時代的楷模」。
這些耀眼的報導,像一層層厚厚的金粉,狠狠塗抹在劉永安臉上。
他成功地把自己包裝成了一位遵紀守法、樂善好施、造福一方的成功企業家、慈善家。
無數不明真相的群眾,被這些光鮮亮麗的新聞蒙蔽了雙眼。
在街上,有人豎起大拇指稱讚劉永安是「大好人」;
在機關單位里,不少官員更是真心實意地把他當成了「標杆企業」的代表,逢人就夸永安廠有擔當,是地方經濟的頂樑柱。
甚至連遠在縣城的李衛東,都偶爾聽到有人議論:
「聽說那個衛東電子廠要倒閉了?
還是永安廠老闆劉永安厲害,納稅又多,又做慈善,那是正經做大生意的人!」
「就是,咱們以後買電視機,還是得買永安牌,支持這麼好的企業家!」
這些流言蜚語,像一根根針,刺進李衛東的耳朵里,讓他倍感心寒又憤怒。
他太清楚劉永安的真面目了。
那巨額的利潤背後,是無數被欺壓的供貨商的血淚;
那慈善家的光環之下,是奢靡腐化的真實面目。
李衛東曾托人去省城打探過劉永安的私生活。
回來的人繪聲繪色地描述,讓李衛東倒吸一口涼氣:
「劉永安那日子,過得那叫一個糜爛!
在省城有好幾套豪華別墅,金屋藏嬌,養了年輕漂亮的情人。
他還開了一家地下賭場,放高利貸,靠這些灰色收入來錢更快!
他那『慈善』的錢,多半都是從這些髒錢里摳出來裝點門面的!」
「還有啊,他把廠子賺來的錢,全花在吃喝玩樂上了。
一頓飯就吃幾千塊,穿的衣服都是名牌,那叫一個揮霍無度!」
可即便真相如此血淋淋,李衛東卻一點辦法都沒有。
因為劉永安的偽裝太完美了。
他交足了稅,給足了官員面子,甚至時不時給某些部門送點「土特產」「贊助費」,把自己包裝得天衣無縫。
所有人,確實被他徹底欺騙了。
在他們眼中,劉永安是納稅模範,是慈善先鋒,是絕對的「優秀企業家」。
他們信任他,支持他,甚至還想把他作為典型去上級部門匯報。
他們根本不知道,在這層光鮮亮麗的外衣下,藏著一個多麼骯髒、多麼腐敗的靈魂。
在劉永安這裡只有赤裸裸的欺騙。
這才是最讓李衛東一籌莫展的地方。
他想舉報?可他沒有實打實的證據。
劉永安把錢洗白得比白紙都乾淨。
李衛東想找輿論曝光?可是沒有哪家媒體相信他。
他想靠技術破局?
可沒有原材料,再好的技術也是空中樓閣,又怎麼去打臉劉永安?
回到衛東電子廠的倉庫,李衛東看著東拼西湊的原材料,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濁氣。
此刻,倉庫里的顯像管已經寥寥無幾,高頻頭也是數量不多了。
工人們正在耐心組裝著每一台電視機,每一個步驟都得精打細算,不能有絲毫浪費。
「廠長,這一批料是花高價從原料商買來的,算下來也就夠生產五百台電視機了。」
王強拿著統計單,聲音低沉,臉上寫滿了焦慮。
「先想盡一切辦法,買原材料維持住最低生產需求,再從長計議。」李衛東沉穩地說道。
顯而易見:原料價格大漲,黑白電視機銷售價格上不去,利潤大幅降低。
李衛東說完默默走到流水線旁。
看著工師傅們仔細地把元件焊接在一起,那種力不從心的感覺油然而生。
五百台。
距離一千台的訂單,還差著一半,如果再有追加訂單這可如何是好!
劉永安那邊,靠著欺行霸市賺得盆滿缽滿,還披著光鮮的外衣,享受著眾人的敬仰;
而這邊,李衛東東拼西湊,苦苦支撐,卻連維持正常生產都做不到,還要面對經銷商的催單和工人的擔憂。
這種絕望,比單純的技術難關更讓人窒息。
李衛東坐在倉庫門口的石階上,點燃了一根煙。
裊裊升起的煙霧,模糊了他的眼神。
他看著遠處灰濛濛的天空,看著牆上鮮艷卻落寞的紅綢,心裡像壓了一塊巨石。
他找不到破局的辦法。
面對劉永安這種用金錢包裝、用虛假名譽掩蓋的偽君子,他一籌莫展。
他只能守著所剩無幾的原材料,勉強維持著這最後的一絲生產希望,在黑暗的困境中,苦苦等待那一絲轉機。
窗外的風,吹過空蕩蕩的廠區,捲起幾片落葉,發出嗚咽般的聲響,像是在為這座衛東電子廠吶喊助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