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4年五月四號。周二。
林遠給韓委員打了電話。
」韓委員，我們需要一家純國內企業的審計底稿。不需要太複雜，一兩個財年就行。」
」純國內企業？」韓委員想了想，」我有一個——北京城建集團。德勤2003年做的年報審計。純中國審計準則，沒有海外子公司，沒有國際財報準則調整。數據我已經協調好了，今天下午發。」
」謝謝韓委員。」
」不用謝。」韓委員笑了一聲，」Hayes昨天給我打了個電話。他問——你們團隊除了那一家製造業企業，還跑過什麼類型的數據。我說還沒有。他沉默了幾秒，說了一句話——'如果引擎只跑過一種數據，那說服力不夠。'」
林遠心裡一沉。Hayes果然想到了這一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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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還說了一句。」韓委員補了一句，」'如果你們能再跑一種完全不同的數據類型並且效果好——我會在演示現場多帶兩個人。'」
」多帶誰？」
」德勤北京辦公室的建築行業審計負責人。還有全球技術委員會的一個亞太區委員。」
林遠握緊了電話。
Hayes在加碼。如果引擎能跑兩種數據類型——製造業加建築業——那就不只是」通過評估」，而是」方法論驗證」。
下午四點，數據到了。
北京城建集團，2002年完整審計底稿。四家子公司，全部國內。行業——建築施工。中國審計準則，一個標準。
趙強把數據導入引擎。」審計對象總量——八千四百萬條。建築施工企業的核算維度是按項目——每個工程獨立核算，完工百分比法確認收入。層級交叉比製造業更複雜。預處理兩小時，衝突檢測三小時，今晚出結果。」
晚上八點，引擎跑完了。整個工作室圍了過來。
」邏輯性衝突——三十六組。結構性衝突——一百五十八組。」
」三十六組。」蘇明遠重複了一遍，」德勤找到多少？」
趙強翻開德勤審計結論。」八組。」
八組變三十六組——將近五倍。
」結構性衝突比上一家少——體量小。但比例更高，一比四點四。建築企業層級更扁平，但項目維度的交叉更複雜。」
林遠在腦子裡快速過了一遍。
兩個案例。一家製造業，一家建築業。一家跨國，一家純國內。一家四個標準，一家一個標準。
引擎在兩種完全不同的數據類型上都做到了遠超人工審計的衝突檢測。
」蘇明遠。」林遠說。
」已經在改了。」蘇明遠翻開演示腳本，」演示方案里加第二個案例。製造業加建築業，雙案例對比。核心論點從'引擎能發現問題'升級到'引擎能發現任何類型數據的問題'。」
」對。」林遠說，」Hayes說了——跑一種數據是驗證工具，跑兩種數據是驗證方法論。」
2004年五月八號。周六。
周凱在做演示用的硬體最終檢查。
兩台P4 2.4GHz伺服器，2G內存，80G硬碟，RAID 1鏡像。周凱跑了一遍硬體自檢。
第一台——通過。第二台——RAID控制器報錯。
間歇性的——有時過有時不過。周凱換了一根數據線重跑，還是報。
」RAID控制器緩存校驗失敗。」周凱指著屏幕上的紅字，」間歇性的最難排查。」
」能修嗎？」
」可以換控制器。但我手頭沒有備件。中關村有賣的，但周末不一定開門。」
林遠看了一眼時間。下午三點。
」明天能拿到備件嗎？」
」明天一早去。」周凱說，」但如果裝上去還是有問題——」
」不賭。」林遠說，」準備Plan B。」
」Plan B是什麼？」
」單硬碟運行。不組RAID。一台伺服器做主機，另一台做純備份。主機跑引擎，數據每小時手動備份一次到備份機。如果主機掛了——備份機上有最近一小時的數據和中間結果，切換過去繼續跑。」
周凱想了想。」單硬碟沒有冗餘，萬一硬碟壞了——」
」硬碟壞的概率比RAID控制器低十倍。」林遠說，」而且我有完整備份。預處理結果、中間狀態、每一步的快照——全都在第三塊硬碟上。最壞的情況，重裝系統重導數據，兩個小時恢復。」
」兩個小時……演示當天來得及嗎？」
」來不及。所以主機不能掛。」林遠看著周凱，」你這邊的任務是——確保主機穩定。RAID能修好就用RAID，修不好就單硬碟加全程備份。兩套方案都跑一遍完整測試，我要確認每一套都穩。」
周凱點頭。」明白。」
2004年五月九號。周日。
RAID控制器的備件裝上了。跑了四遍自檢——全部通過。
」穩了。」周凱長出了一口氣。
」兩套方案都測了嗎？」
」都測了。RAID模式跑了兩遍，單硬碟模式跑了一遍。三遍完整測試，結果完全一致。」
」好。」
2004年五月十號。周一。
蘇明遠把所有內容整合成四十二頁的演示腳本——三小時十二分鐘，精確到每一分鐘。
林遠完整走了一遍演示流程，蘇明遠計時。
」三小時零八分鐘。留了四分鐘餘量。」
」不夠。Hayes中途提問，每個問題至少兩分鐘。預留十分鐘。」
蘇明遠翻到第十七頁。」白皮書回顧十五分鐘，壓到八分鐘。他們都讀過白皮書，不用講。」
」砍。」
總時長兩小時五十八分鐘，加十分鐘餘量——三小時零八分鐘。
2004年五月十一號。周二。
演示前一天。
林遠把演示方案從頭到尾看了最後一遍。
引擎——雙數據驗證，bug全修，中斷測試全過。硬體——RAID修復，雙方案確認。腳本——終稿。UI——終版。應急方案——一頁紙，蘇明遠背得滾瓜爛熟。
該想的都想了。該準備的都準備了。
晚上十點，林遠一個人坐在工作室里。
桌上的手機響了——諾基亞3310。不是座機，是手機。
來電顯示：韓委員。
」林遠，明天下午兩點，德勤北京辦公室，十八層大會議室。」韓委員的聲音很平靜，」Hayes和Morrison已經到了。從紐約來的技術委員會亞太區委員也到了。」
」好的。」
」還有一個人。」韓委員停頓了一下，」德勤中國的主管合伙人——陳建華。他本來不打算來的。看完你第二個案例的數據之後，他改簽了明天的機票。」
林遠握著手機，沒有說話。
」明天的演示——不只是技術評估。」韓委員說，」陳建華來了，意味著德勤中國在考慮戰略合作層面的事。你好好表現。」
」明白。」
掛了電話，林遠站在窗前。
窗外，2004年五月十一號的北京夜空，燈火通明。遠處的三環路上還有車流在動。
明天。
一切準備就緒。
林遠拿起桌上的那頁紙——應急方案。看了一眼，折好放進口袋。
然後關了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