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4年四月二十三號。周五。
早上七點四十五。工作室。
林遠到的時候，張浩然已經在測試區了——兩台伺服器並排擺著，網線連到同一台交換機上，屏幕上跑著資料庫初始化腳本。
」環境搭好了？」
」昨晚九點搭完。」張浩然說，」PostgreSQL，兩張測試表——一張跑引擎，一張跑數據採集。數據已經導入了。」
」多少條？」
」兩百零三萬條。製造企業的五年財務數據——從一九九八年到二零零二年。資產負債表、利潤表、現金流量表，加上附註明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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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遠看了看屏幕上的資料庫統計。」數據格式呢？」
」混合的。百分之六十是XBRL格式，百分之二十五是XML，百分之十五是Excel導入的CSV。和德勤要求的真實場景一致。」
」好。」林遠把背包放下，走到白板前。
白板上的進度還停在昨天的狀態——四個一百 percent。他在下面加了一行：
集成測試：Day 1 — 目標：四標準並行，兩百萬條數據，跑完全量
」趙強。」
趙強抬頭。
」今天集成測試，你負責監控。所有日誌都留——性能指標、錯誤信息、上下文切換記錄。任何異常都不要跳過。」
」明白。」
」周凱，調度器層面你盯著。四套標準的審計程序交叉執行時，關註上下文隔離有沒有被破壞。」
」好。」
」王晨、李哲，前端展示層同步測試——引擎跑出來的審計底稿，前端能不能正確渲染。」
」收到。」
林遠掃了一眼所有人。
」開始。」
八點三十分。
張浩然按下執行鍵。
四套標準同時加載——美國政府會計、國際財報準則、國際審計準則、安全標準體系。調度器按照預設的審計程序列表，開始分發任務。
屏幕上，四個進度條同時啟動。
林遠站在後面看。前十分鐘，一切正常。數據採集層從資料庫里讀取記錄，分發給四個標準模塊。每個模塊獨立運行審計邏輯，生成中間結果。
」第一條記錄通過。」張浩然說。
」第十條。」
」第一百條。」
」第五百條——速度穩定。」張浩然看了一眼計時器，」每秒處理四百二十條。」
」每秒四百二十條。」林遠算了一下，」兩百萬條——大概八十分鐘。一個半小時。」
趙強說：」單標準測試的時候是每秒五百條。四個並行是四百二十——下降了百分之十六。」
」在無鎖調度器的預期範圍內。」林遠說，」上下文切換有開銷，百分之十六可以接受。繼續跑。」
上午十一點。
進度條走到了百分之三十七。
」速度還在四百二。」張浩然說。
」內存呢？」
」穩定。引擎占用八百二十兆，資料庫占用一點四個G。沒有泄漏。」
林遠點頭。」中午輪流吃飯。測試不停。」
下午兩點。
進度條走到了百分之六十四。
」速度——」張浩然皺眉。
」多少？」
」掉到每秒三百一十條。」
林遠走過去。」什麼時候開始掉的？」
」大概半小時前。從百分之五十開始——四百二掉到三百八，然後三百五，現在三百一。」
」內存呢？」
」內存在漲。引擎從八百二十兆漲到了一點一個G。資料庫——」張浩然看了一眼，」資料庫從一點四個G漲到了兩個G。還在漲。」
趙強已經打開了日誌終端。他沒有說話，手指在鍵盤上快速敲擊，調出了過去半小時的資料庫寫入日誌。
一分鐘。兩分鐘。
」找到了。」趙強說。
所有人看向他。
」資料庫寫入瓶頸。」趙強把日誌投到投影屏上。紅色的警告條目密密麻麻。
」四個標準同時寫審計結果到同一張表——audit_results。每條記錄寫入時，PostgreSQL對目標行加排他鎖。四個標準同時寫同一批審計對象的行——行鎖衝突。」
林遠看著屏幕上紅色的鎖等待記錄。
」等一下——四個標準審計的是同一批財務數據，但輸出的是不同的審計底稿。它們的寫入目標應該是不同的行。」
」理論上是這樣。」趙強說，」但調度器的寫入邏輯是——每個審計程序完成後，先寫入中間結果到audit_results表，標記標準類型和程序編號。問題是——中間結果的行ID是自動遞增的，四個標準同時插入時，PostgreSQL的B-tree索引對自增主鍵的寫入產生了頁級鎖競爭。」
」自增主鍵的頁級鎖——」林遠理解了。
四個標準同時往同一張表里插入數據，自增主鍵意味著所有插入都集中在B-tree索引的最後一個頁面上。四個並發寫入爭搶同一個頁面的寫鎖——這就是性能持續下降的原因。
」數據量越大，索引頁面越滿，鎖等待越嚴重。」趙強說，」到後面會越來越慢。如果不處理，兩百萬條跑完可能要五到六個小時。」
」不能接受。」林遠說。
兩點半。
林遠坐在工位上，打開墨鋒，畫了一張架構圖。
」分庫寫入。」他說。
趙強、張浩然、周凱圍過來。
」auditresults表拆成四張——auditgasb、auditifrs、auditisa、audit_soc2。每個標準的結果寫到自己的表里。自增主鍵仍然有，但四張表的索引頁面互不干擾。」
」寫入衝突直接消除。」趙強說。
」對。匯總的時候——」林遠在圖上畫了一條虛線，」最終輸出階段，四張表的結果按審計對象ID合併。合併邏輯放在輸出層——反正輸出層本來就要把四個標準的底稿整合成一份報告。」
」代碼改動量呢？」張浩然問。
」調度器的寫入接口——從單一audit_results改成四個。」林遠說，」輸出層的合併邏輯加一個union操作。其他不動。」
」我來改調度器。」張浩然說。
」輸出層我來。」周凱說。
趙強說：」改完之後，我需要重新跑已經完成的百分之六十四嗎？」
」不需要。」林遠說，」已經寫入的數據是完整的——只是寫入速度慢，數據本身沒有錯誤。從斷點繼續。」
」明白。」
三點十五分。
張浩然和周凱改完代碼。
趙強重啟測試。
」從百分之六十四繼續。」
進度條重新啟動。
」每秒——」張浩然看著計時器。
」四百八。」
趙強說：」比剛才快了。因為已經寫入的數據少了，新表的索引頁面還空曠。」
」到百分之八十的時候再看。」林遠說，」索引頁面填滿之後的性能才是真實水平。」
下午五點。
百分之八十三。
」速度穩定在四百六。」張浩然說。
」內存呢？」
」引擎一點零五個G。資料庫一點八個G。穩住了。」
林遠看了看趙強。
趙強看了一遍日誌。」沒有鎖等待警告。B-tree索引的頁級競爭消除了。」
」從三百一到四百六——性能提升了百分之四十九。」
」理論上應該更高。」趙強說，」分庫之後，四個標準的寫入完全獨立。剩下的百分之十六差距來自上下文切換和資料庫連接池的開銷——這部分是架構層面的固有成本，無法消除。」
」百分之八十四的並行效率。」林遠說，」可以接受。」
」兩百萬條跑完需要多久？」張浩然問。
林遠算了一下。」剩餘百分之十七，按每秒四百六計算——大概六十五分鐘。六點多跑完。」
」今天能出第一份完整測試報告。」趙強說。
」對。」林遠說，」全量跑完之後——看四個標準的審計結果有沒有衝突。這是集成測試的第二階段：結果一致性校驗。」
五點二十分。
蘇明遠從辦公室出來。
」德勤那邊來郵件了。」
」韓委員？」
」韓委員轉發的——David Morrison的行程確認。」蘇明遠打開郵箱，」2004年五月十一號上午到北京，住中國大飯店。2004年五月十二號全天——上午九點到下午五點，我們的演示時間。下午五點半的航班飛上海。」
」也就是說——我們只有八個小時。」
」八個小時。」蘇明遠說，」包括午餐。」
」夠了。」林遠說，」演示內容我們已經準備得差不多了——四標準並行審計、FPGA加速、版本化配置包。八個小時足夠完整展示。」
」但演示之前——集成測試必須通過。」
」對。」林遠說，」今天跑完全量。周末做結果一致性校驗。下周一出測試報告。」
」時間線呢？」
」2004年五月十號之前——Demo穩定版就緒。2004年五月十一號——我們做一遍內部預演。2004年五月十二號——正式上場。」
蘇明遠點頭。」我去回復韓委員。」
晚上六點四十五。
」跑完了。」張浩然說。
兩百零三萬條數據。四套標準並行。總耗時——六個半小時。其中分庫方案之前的部分用了三個半小時，之後的部分用了三個小時。
」總吞吐量——每秒三百四十八條。」趙強說，」加權平均。」
」內存峰值？」
」引擎一點二個G。資料庫兩個G。穩定。沒有泄漏，沒有崩潰。」
」錯誤呢？」
趙強翻了一遍日誌。」零錯誤。兩百零三萬條數據，四套標準，八百一十二萬次審計執行——零錯誤。」
工作室里安靜了幾秒。
林遠說：」第一階段通過。明天——結果一致性校驗。」
趙強說：」我有預感——那裡才是真正的問題所在。」
」我知道。」林遠說，」兩百萬條數據跑完不出錯——說明工程層面是穩的。但四個標準的審計結果之間有沒有邏輯矛盾——那是設計層面的問題。」
」設計層面的問題——比工程層面的難修。」
」對。」林遠說，」所以明天開始——才是真正的硬仗。」
他看了看白板。
集成測試 Day 1：完成
- 吞吐量：348條/秒（加權）
- 錯誤率：0
- 並行效率：84%
下一步：結果一致性校驗（Day 2）
八天。白皮書。二十天。演示。二十六天。開發完成。
今天第一天——資料庫鎖的陷阱。
明天——邏輯一致性的迷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