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三號。周二。
早上八點。工作室。
趙強推門進來，手裡拎著一個牛皮紙文件袋，眼底有兩道明顯的黑眼圈。上周林遠讓他聯繫計算所陳偉東研究員調研FPGA硬體加速方案，陳偉東介紹了做FPGA的劉志強團隊。趙強周三帶著算法規格書過去對接，昨天終於跑完了仿真測試——從計算所回來時已經過了十二點，林遠讓他在楠書房客房湊合一晚，省得折騰回宿舍。
林遠已經在工位上了。他到得比趙強還早——昨晚在楠書房寫FPGA算法的規格書，寫到凌晨一點。
」FPGA的初步數據出來了。」趙強把文件袋放在桌上。
林遠抬頭。」多少？」
」三萬八。」趙強從文件袋裡抽出一頁列印紙，推過去，」二百五十六位橢圓曲線算法標量乘法的仿真結果——每秒三萬八千次。劉志強昨晚在計算所跑了一整夜驗證，三組獨立測試，數據一致。」
林遠接過列印紙。上面是三組測試數據，每組五十次運行的平均值，標準差控制在百分之零點三以內。數據很漂亮。
三萬八。甲方的指標是五千次。不僅達標，還富餘了將近八倍。
」ARM的跑分是九百四十三。」林遠放下紙，」FPGA是它的四十倍。」
」四十倍。」趙強坐下來，」核心差距在並行度。ARM做橢圓曲線算法標量乘法，一個點加一個倍點，串行執行——一條指令完了才能跑下一條。FPGA不一樣，數據路徑是定製的，能把多個運算同時鋪開。」
」邏輯單元夠嗎？」
」Virtex-II Pro有三萬三千個邏輯單元。」趙強說，」劉志強說我們的算法規模大概用掉百分之六十。還剩百分之四十給控制邏輯和接口。夠用。」
」功耗呢？」
」仿真結果——峰值八點七瓦。低於十瓦的限制。甲方的車載環境要求不超過十瓦，這個餘量夠了。」
林遠點頭。FPGA這條線，數據是紮實的。從ARM的九百四十三到FPGA的三萬八——純軟體優化到不了的路，硬體加速直接趟過去了。
」多久能出基準測試數據？」
」三周。」趙強說，」移植加調試驗證。劉志強團隊做過類似項目，工具鏈熟悉，硬體配置一周搞定。你寫的算法規格書我昨晚又過了一遍，邏輯上沒問題。這周開始移植，五月初能出正式報告。」
」好。」林遠說，」計算所那邊——聯合課題的事？」
」劉志強有興趣。」趙強說，」他說如果我們的算法驗證成功，他可以拿這個做計算所今年的一個子課題。兩邊都有成果。」
」互利。」林遠說，」好事。」
九點半。
趙強打開墨鋒，開始整理FPGA移植的技術文檔。林遠回到國際審計準則的映射代碼前。
周凱和李哲上周五做到了百分之三十。今天早上應該開始推進百分之三十到五十的段落。
九點四十五，周凱從會議室出來。手裡拿著三頁列印稿，臉色不太好看。
」國際審計準則撞牆了。」
林遠放下手裡的代碼。」什麼情況？」
周凱把列印稿攤在白板上。上面是國際審計準則映射表的前三十條欄位，其中七條被紅筆標了出來。
」我們之前想簡單了。」周凱在白板上寫了一行字：國際審計準則 ≠ 數據格式標準。
」國際審計準則是審計程序標準——審計工作底稿要引用客戶的財務數據。但數據格式取決於客戶用哪套會計準則。國際財報準則一套，美國政府會計一套，英國FRS又是一套。」
」所以國際審計準則的映射表不能寫死。」林遠皺眉。
」對。」周凱指著白板上的七條紅標，」這七個欄位——收入確認、資產分類、負債計量——在不同準則下的定義完全不同。國際財報準則 15的收入確認是五步法模型，美國政府會計用的是修正權責發生制，英國FRS 102又是另一套。國際審計準則的審計程序要求審計師驗證這些數據，但引擎在轉換的時候不知道客戶用的是哪套準則。」
」等於說——國際審計準則的複雜度不是安全標準體系的倍數，是倍數乘以準則數量。」趙強靠過來看了一眼白板。
」差不多。」周凱說，」昨天趙強說國際審計準則不涉及會計科目，映射邏輯相對簡單。但實際上——國際審計準則的審計程序是跨準則的，它審計的不是某一套準則的數據，而是所有準則的數據。引擎要同時理解兩個維度——審計程序加會計準則。」
辦公室里安靜了幾秒。
昨天的判斷被推翻了。美國政府會計是一塊硬骨頭，但規則是固定的，啃完就完了。國際審計準則不一樣——它的複雜度是動態的，取決於你要適配多少套會計準則。
小艾的聲音在林遠腦海里響起。
」我有個想法。國際審計準則的審計程序是固定的——不管客戶用什麼準則，審計的邏輯框架不變。變化的是底層數據格式。如果把國際審計準則的審計程序固定成一套'審計邏輯模板'，下面加一層'會計準則層'作為可切換的中間接口——國際審計準則的映射表只需要引用會計準則層的標準接口，不同客戶的財務數據通過切換對應的準則模塊來適配。」
林遠盯著屏幕看了十秒。
分層。把變化的部分隔離到獨立的一層，讓上層邏輯不依賴下層細節。
下一秒，一張四層架構圖直接浮現在他腦海里——小艾已經畫好了。
林遠拿起馬克筆走到白板前。
」擦一下。」他說。
趙強過來把白板擦乾淨。林遠手腕翻飛，幾秒鐘就把四層結構畫完了——
審計標準層（國際審計準則 / 安全標準體系）—— 固定邏輯
會計準則層（國際財報準則 / 美國政府會計 / FRS...）—— 可插拔模塊
數據採集層（XBRL / XML / CSV / Excel）—— 多格式適配
輸出層 —— 標準化審計底稿
」國際審計準則映射表引用會計準則層的標準接口。」林遠用馬克筆在兩層之間畫了一道橫線，」新增審計標準——頂層加一套邏輯。新增會計準則——中間層加一個模塊。兩條線互不干擾。」
周凱看著架構圖看了半分鐘。」這不就是平台架構的核心？」
」就是。」林遠說，」我之前想的平台架構太扁平——沒有會計準則層。現在必須加進去。」
」時間呢？」趙強問。這是最關鍵的問題。
林遠轉身，在白板上算。
國際審計準則映射——三周。會計準則層設計與實現——額外兩周。集成測試——兩周。總共七周。
」七周。」林遠寫下數字，」德勤的deadline是六月初。今天四月十三號——不到八周。」
減去集成測試的兩周——只剩六周開發時間。實際需要七周。
」差一周。」周凱說。
」並行。」林遠說。
他在白板上畫了兩條並行的線。
」第一條線——國際審計準則映射加會計準則層。周凱、李哲負責，我來指導技術方案。第二條線——平台架構加FPGA適配。我、趙強、張浩然負責。兩條線同時推進，接口協議今天下午定好。」
」總時間？」
」五周。」林遠說，」五月中旬完成開發。留兩周buffer給德勤驗收。」
」五周——每個人都是滿負荷。」趙強說。
」沒有退路。」林遠環顧了一圈，」能不能做到？」
趙強第一個開口：」能。」
周凱跟著點頭：」沒問題。」
李哲從工位上舉起手：」OK。」
林遠轉身，在白板右上角寫下一行字——
」5月18日。」
畫了一個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