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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5章 月壤

2026-08-21 12:54:04 作者: 沈元溪
  三月二十五日,鵬城時間上午九點十七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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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廣寒一號基地的通訊窗口在林遠舟桌面左側亮著,顯示月球南極的實時氣溫:零下一百七十九度,風速為零。月面沒有大氣,所謂風速是探測器對月面粒子流的折算讀數,數字歸零隻是說明今天相對平靜。林遠舟盯著那個數字看了一會兒,把窗口縮到角落,轉頭去看遙測界面上的壓力曲線。

  鑽取作業預定在九點半開始。

  廣寒一號基地外五十米處,月面上那片陰影區域已經被提前掃描過三次。周若琳選定的鑽取點位於南極永久陰影區邊緣,地形相對平坦,探測器掃描顯示地下有明顯的熱導率異常——這是水冰存在的間接信號之一。鑽機在昨晚就位完成,八百公斤的自重在月面重力下被壓得很穩,四條液壓撐腳咬進月壤,底盤水平儀的讀數是零點三度,符合作業條件。

  這台鑽機是專為月球環境設計的,從立項到出廠用了將近三年。地球上常見的工業鑽機在低溫下會出現密封件脆化、液壓油凝固、金屬件因熱脹冷縮產生結構形變等問題,全都不適用於月面作業。這台機器的設計規格是在零下二百攝氏度到零上一百五十攝氏度之間可靠運行,最大鑽入深度十二米,取芯直徑五厘米,自重八百公斤,能在月面自主完成就位、鑽入、取芯、提升的全流程,只在關鍵決策節點請求人工確認。周若琳參與了設備的選型討論,她知道裡面每一個備用系統的邏輯,也知道哪些部分如果出了問題是可以在月面修的,哪些不行。

  周若琳在基地內部穿著艙內服,沒有出艙。鑽機是半自動的,她在控制台前用手柄和觸控螢幕操控,基地的舷窗玻璃對著那片方向,但五十米外只能看到鑽機頂端的信號燈——一個橙色的小點,在月面的黑暗裡很清晰。

  她昨天已經把第一次鑽取的方案細節發給了地面控制室,分三個版本:正常情況下的預期流程,扭矩超標時的處置流程,以及鑽孔垮塌時的緊急處置流程。林遠舟的團隊審閱後回復確認,沒有追加問題。周若琳喜歡和這樣的合作方工作——讀了文件就直接確認,不問多餘的事,說明他們真的看了、真的信任她的判斷。

  」林總,我準備啟動了。」她的聲音通過延遲四秒的通訊鏈路傳回來,比說話本身慢了半個心跳。


  林遠舟在鵬城這邊應了聲:」好,我這裡實時監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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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鑽機的啟動序列分三段走。

  第一段是預熱——鑽頭在鑽入之前需要旋轉測試,確認軸承在低溫環境下的運轉正常。月球表面的溫度會讓普通潤滑脂在幾分鐘內變成固態,這台鑽機用的是專為月面環境配製的全合成脂,工作溫度範圍下探到零下二百攝氏度以下,但首次啟動還是要驗證。周若琳在控制台上按下啟動鍵,鑽頭開始轉動,監測數據回傳:軸承溫度在啟動後八秒內從零下一百六十三度爬升到零下九十一度,屬於正常摩擦熱。

  」軸承正常,」她報告,語氣平穩,」開始鑽入。」

  第二段是鑽入——鑽頭接觸月壤的瞬間,扭矩傳感器的讀數跳了一下,然後穩定下來。月壤上層有一層鬆散的細粒,專業名稱叫風化層表土,成分以矽酸鹽礦物為主,粉末狀,被太陽輻射轟擊了幾十億年,顆粒極細,鑽頭進入時阻力比預期小,第一個十厘米幾乎是滑進去的。

  林遠舟看著遙測屏上的鑽入深度數字在爬升:零點一米、零點二米、零點四米。鑽速穩定在每分鐘約二十厘米,比地面測試時快了一些——月面重力只有地球的六分之一,鑽機本身自重的壓力減少了,但鑽頭的切削力是機械傳導的,跟重力無關,所以整體效率沒有受太大影響。

  大約到了零點八米的位置,扭矩讀數有一次短暫的波動。周若琳立刻注意到,手指懸在暫停鍵上方,等了三秒,數據重新穩定,她把手收回來。

  」表層下八十厘米有塊石頭,」她簡短地說,」繞過去了。」

  林遠舟說:」嗯。」

  一米、一米五、兩米。鑽機在勻速工作,遙測畫面里只有深度計在動,其他數據都很安靜。基地外面的橙色信號燈還亮著,鑽機已經深入月壤,地面上只剩鑽杆露出來,頂端的信號燈孤零零地站在那片黑暗裡。

  周若琳在等待里抽空喝了半杯水。她從上月到達廣寒一號基地就一直在做準備工作,建設、調試、檢查,每一項都按流程走,但真正到了鑽機啟動的這一刻,她發現自己的手心是微微出汗的。不是緊張,而是某種被壓抑太久之後終於鬆開的感覺。鑽到月面以下,見到真實的月壤——這是她讀博期間就寫在論文裡的事,寫在申請書上的事,寫在無數份結項報告裡的事。現在它在發生。


  她同時在監看兩個屏幕,一個顯示鑽機遙測,另一個顯示地面控制室的實時連線畫面。林遠舟的那一側能看到兩名工程師坐在監控台前,背景里還有更多人在走動,但都在屏幕框架外。通訊延遲讓實時溝通有點笨拙,說一句話要等八秒才能收到回復,所以她儘量減少不必要的匯報,只在出現異常或關鍵節點時開口,其餘時間讓遙測數據說話。

  三米、三米五、四米。

  」扭矩在增大,」她報告,」可能到了較密實的岩層過渡帶。」

  遙測數據確認了她的判斷,扭矩讀數比進入前高了約百分之二十。鑽速從每分鐘二十厘米降到每分鐘十四厘米,鑽機自動降速保護,不需要她手動干預。這台機器在地面測試了十七個月,工程師把各種邊界情況都塞進了控制邏輯里,她信任它。

  四米二、四米五、四米八。

  五米。

  深度計停在了五米整,鑽機自動切換到保持模式,鑽頭停止向下推進,轉速降低到怠速,維持孔壁的穩定性。整個鑽入過程用了大約十四分鐘,比預期的十五分鐘快了一點。

  」第一次鑽取完成,」周若琳的聲音里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但說不清楚是哪裡不同,」開始回收鑽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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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鑽芯回收是一個慢工出細活的過程。

  鑽機的取芯裝置是嵌套式的,外層是切削套管,裡面有一根內管專門捕獲岩芯。鑽到目標深度後,內管會鎖閉底端,把取到的圓柱形月壤樣本封存在裡面,然後整體提升。這個過程要慢慢來,提升太快會讓孔壁垮塌,把鑽孔堵住,樣本也可能受到擾動。

  周若琳把提升速度設在每分鐘十八厘米,大約三十分鐘後,內管尾端露出了月面。

  她穿上艙外服,出艙。

  月面的太陽沒有在南極區域直射,光線來自遠處地平線上的折射,亮度比預想中低,但夠用。她踩著月壤走向鑽機,腳下有明顯的鬆軟感——月壤的表層就是這樣,像很細的沙,但又不完全一樣,有某種難以形容的彈性和阻力。她已經在月面上行走過幾十次,但每次腳踩下去,那種帶著細微顆粒感的力反饋還是會讓她短暫地想起這裡是另一個天體,不是地球。

  內管已經完全提出,她拔出固定卡扣,把內管從取芯裝置上分離,然後抱著它走回基地。內管是鋁合金的,正常情況下重量不輕,但月面重力讓它拿起來像是空的——月壤樣本本身的重量,在地球上估計有六七公斤,在這裡只有一公斤多。她抱著一根裝滿了月面秘密的細管,走過五十米的月面,走進氣閘間,等待加壓復壓,艙門打開,進入基地內部。

  整個過程不到十五分鐘,她沒有說話,通訊頻道里只有她的呼吸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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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基地實驗室不大,但設備是精挑細選的。

  周若琳把內管固定在工作檯上,打開密封端,把月壤樣本緩緩推出來。鑽芯是一根圓柱,直徑約五厘米,長度五十厘米——這是第一米的樣本,鑽機分段取芯,每段五十厘米,一共十段,現在只處理了第一段。

  她把第一段放在光學掃描台上,先過了一遍廣譜掃描,看整體的顏色分層。月壤從頂端到底端呈深灰色,中間沒有明顯的分層突變,均質性良好,說明這個點位的地層比較穩定。

  然後她切取了一個橫截面樣本,放到顯微鏡下。

  放大鏡頭裡出現的是一堆灰色的粉末和顆粒,大小不一,有些帶著尖銳的破碎邊緣,有些被撞擊熱處理得略顯圓滑。她慢慢調焦,對準一處顆粒較密集的區域,灰色里有什麼東西不對。

  她把放大倍率往上調。

  更清楚了。

  灰色顆粒的間隙里,有一些透明的晶體狀物質,不規則形狀,折射率跟周圍的矽酸鹽明顯不同。她屏住呼吸,把對焦輪再往前撥了兩格,把那一小塊區域推到最大清晰度。

  水冰。

  她確認了三秒鐘,然後換了一個視野,再確認一次。

  不是偶然的污染,是系統性分布的——那些透明晶體散落在整個視野里,間距不等,但密度相當穩定。她切換到第二個橫截面樣本,零點三米處取的,同樣的分布,甚至更密集一些。

  周若琳在工作檯旁邊站著,手裡拿著鑷子,鑷子的另一端夾著一片只有兩毫米的月壤碎片,沒有動。

  地面軌道探測器在這片區域探測到的羥基信號,一直是推測性的。推測水冰存在的論文發了幾十年,沒有人真正把鑽頭插進去,把樣本拿出來,在顯微鏡下確認。現在她在看著它。

  她做了一個快速的體積估算——在可見視野里,透明晶體占據的面積大約是總面積的百分之十八到二十,換算成體積比,保守估計百分之十八。這比過去文獻里最樂觀的預測還要高出將近一倍。

  她把數據記錄輸入系統,拍了顯微鏡下的照片,給樣本編了號,然後在記錄本上寫了一行字:

  」表層以下一米,水冰體積占比約十八%,高於預期。」

  寫完,她停頓了一下,又在旁邊補了一個括號:

  」(待第二次鑽取確認分布深度)」

  她繼續處理剩下的幾段樣本。從一米到一米五的那段,水冰晶體的密度和淺層相近,沒有明顯衰減;再往下半米,到一米五至兩米,密度有輕微的下降,但仍在可觀測範圍內。她把每段的數據依次記錄下來,一邊記一邊在腦子裡構建這個地層的初步模型:如果水冰含量在深度兩米以內還能保持這個濃度,那麼這個點位的儲量遠超出任何一份事先拿到她手上的預測報告。

  更關鍵的是深度方向的梯度——水冰是增加、持平還是減少?這個問題要到第二次鑽取才能回答,深度八米,屆時她才能看清分布是否是均勻的,還是在某個深度之下才真正緻密。永久陰影區的月壤從來沒有經歷過液態水,如果水冰是以氣態形式在漫長的地質歲月里一點點沉積到地下,那分布很可能是越深越濃——太陽輻射到不了的地方,水分子待得住。

  她把這個思路記在隨手記里,打了個標註:下次鑽取要重點關注三米到五米段的樣本。

  今天能做到的事已經做完了。

  周若琳在實驗台前坐下來,倒了一杯熱水,把顯微鏡的光源調到最亮,把第一段樣本的影像在大屏幕上再展開看了一遍。實驗室里的光線是暖黃色的,外面是月球南極的長夜,這兩種尺度對放在一起,有時候會讓她覺得有點不真實——但每次她用手去碰一下工作檯的邊角,金屬的硬度和溫度會把她拉回來。這是真實的,樣本里的水冰也是真實的。

  ---

  晚上七點,鵬城時間。

  林遠舟在控制室里收到了消息通知。他當時正在看另一份材料,聽到提示音看了一眼,是周若琳發來的。

  」林總。第一次鑽取成功。水冰儲量超出預估。明天第二次、目標八米。」

  他把那條消息重新看了一遍,然後把手邊的材料推到一旁,把顯微鏡照片調出來——周若琳同步上傳了實驗記錄和影像文件,總共四十七張照片,林遠舟點開第一張,視野里的灰色和那些細碎的透明晶體填滿了屏幕。

  他在那張照片上停留了大概一分鐘。

  百分之十八。五十年裡月面探測任務帶回來的所有數據,加在一起推算出來的水冰濃度預測中值是百分之八到十二,最樂觀的模型也只到百分之十五。而現在一根五十厘米的月壤鑽芯,從表層以下一米取的,直接給出了百分之十八的實測數字。

  這不是可以忽略的誤差。

  他給周若琳回了消息:」明天順利。」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數據收到了,做得很好。」

  然後他重新打開實驗記錄,把那份數據從頭看到尾,在幾處關鍵數字旁邊打了星號。月球南極的水冰不是秘密,各國航天機構都知道那裡有,都想去,但從知道有到拿到實測數據之間,隔著幾十年和無數份立項申請。

  現在數據在星辰科技的伺服器上。

  他把星號打完,關上文件,去倒了一杯茶,站在窗邊往外看了一會兒。

  鵬城的夜晚燈火密集,地平線上是橙黃色的城市光暈。月亮在那個方向的天空里,不算亮,但清晰。他沒有伸手去比劃什麼,只是看了一眼,然後端著茶杯回到工位,打開了明天的日程規劃。

  他在日程里給第二次鑽取打了個標註——」關注三到五米段」。這是他從周若琳發來的實驗記錄里看到的她的隨手記,她的判斷邏輯他認為是對的:永久陰影區的低溫保存機制,決定了水冰的分布在垂直方向上很可能是有梯度的,而且梯度指向是往深處增加。如果八米的數據能支撐這個推斷,那第三次十二米的鑽取結果就變得格外值得期待。

  他沒有告訴周若琳他在想第三次。現在說太早,而且她自己也會想到,不需要他去點。

  第二次鑽取,目標八米。

  鑽到八米,又會是什麼——他有個感覺,但沒有說出口。廣寒一號的基地還沒有滿一周,月壤里的東西還只露出了第一層。每一次鑽取都是一次小型的解答,解答完了立刻生出下一個問題,像一條路,往前走才能知道盡頭在哪裡,走之前沒有人能告訴你。

  有些東西,需要往深處去才能看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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