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十八日,東方航天發射中心的總裝廠房在清晨五點多就亮起了燈。
那天天色還沒亮透,大漠的冷氣從廠房縫隙滲進來,把人的鼻息都變成白霧。秦朗是第一個走進總裝區域的航天員,他在廠房入口換好無塵服,推開那扇沉重的隔斷門,停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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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辰一號就在正前方。
它立在發射台對接架下方,表面的金屬塗層在工程燈的白光里泛著一種冷靜的光澤,就像一件被打磨了很久、終於等來交付那一刻的器物。秦朗在入口站了片刻,沒有說話。周若琳從他身後進來,也沒說話。兩個人站在那裡,像是第一次見到一件自己做了很久但從來沒有完整看過的東西。
建造周期整整九個月。
星辰一號載人登月飛船——主艙、推進段、對接機構、生命保障系統、著陸器連接口——按總裝計劃,最後一批安裝確認在昨晚十一點多完成,系統集成驗證在凌晨兩點四十分跑通,報告遞到林遠舟桌上的時候他還沒睡,回復很短,就一個:」收。」
今天是建成日。
總指揮齊亦來得很早,他在廠房角落的臨時指揮台前看著數據大屏,見秦朗和周若琳進來,只是抬了一下下巴示意,繼續看數字。六名航天員在這一天早上陸續到齊:秦朗、李楚、何泉、陳思、周若琳、施昌。沒有什么正式的儀式,甚至沒有合影。大家圍在飛船底部站了一會兒,輪流去摸了一下推進段外殼——不是按程序,只是因為想摸。那塊金屬已經被手摸了很多次,但每次感覺都有點不一樣。
施昌是六個人里年紀最小的,他摸完之後把手縮回來,在防護手套的布料上搓了搓,問了一句:」明天開始進行最後階段聯合推演?」
」明天下午三點,」何泉說,聲音帶著一貫的平穩,像在說今天午飯幾點吃,」模擬艙里做第四次應急處置聯合推演。總指已經定了日程,節點到了就動,沒什麼好說的。」
從二月二十八日到三月十日,整整十天。
秦朗是六個人里的指令長,他在建成當天晚上寫了一份手寫的任務清單,從最後一次聯合推演,到進艙前的生理檢查,到發射窗口前兩小時的乘組狀態確認,每一個節點的前後次序都列得很細。他不是不相信任務中心的程序——任務中心的程序做得比他這份清單專業得多——但他自己的手寫版本讓他安心。這是他十七年航天員生涯里養成的習慣:把已經確認過的事情再親手寫一遍,不是為了核對,是為了讓自己的大腦徹底接受」這件事要發生了」的事實。
他把那張清單疊起來,放進飛行服口袋裡,決定帶上飛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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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十天,發射中心幾乎沒有過夜裡徹底熄燈的時候。
技術準備階段的最後十天,某種意義上是整個項目里節奏最密集、信息量最大的一段。星辰一號的飛行控制軟體在三月一日完成最後一版補丁上傳,推力向量控制系統在三月三日做了第二次地面靜態校驗,通信鏈路在三月五日跑完了最長持續時間的聯通壓力測試。乘組的六個人在這段時間裡幾乎住在發射中心——宿舍區距離總裝廠房不到五百米,夜裡有時還能聽見廠區作業車輛的低鳴。
周若琳這些天的狀態有些特別。
她一向沉穩,外人很難看出她情緒的波動,但和她搭檔超過三個月的陳思能感覺到一些細微的東西——周若琳有時候會在推演結束後留在模擬艙里,其他人都走了,她還在看飛行計劃的某一頁。不是在分析數據,只是看著。
三月六日傍晚,陳思在走廊里碰見她,問了一句。
周若琳想了一下,說:」我在想月球南極的地表。」
」著陸預選區域的地形圖你已經背下來了,」陳思說。
」對,」周若琳說,」但圖上的東西和真的看見不一樣。」
她說完就走了,沒有進一步解釋。陳思在走廊里站了一會兒,覺得她說的那句話有兩層意思,但自己也說不清楚是哪兩層。
林遠舟和蘇晚在三月八日從鵬城飛過來。
來之前蘇晚問要不要帶點什麼,林遠舟想了一下,說不用,」他們不缺東西,現在缺的是一個安靜。」蘇晚就沒再說別的。飛機落地的時候是下午四點多,光線斜著穿過機場候機廳,把人的影子拉得很長。林遠舟坐在座椅上等行李傳送帶轉動,手機鎖屏,沒有動。這是難得的安靜,他沒有浪費它。
發射中心的接待區在三月八日下午臨時布置了一場小型見面——與其說是告別,不如說是一個確認:大家都在這裡,大家都知道明天之後會發生什麼,大家都沒問題。
秦朗和林遠舟握了一次手,用了一點力,沒有多說話。李楚笑著問蘇晚鵬城最近天氣怎麼樣,像是隨口閒聊,但蘇晚能感覺到這個問題背後有一種輕鬆的刻意——李楚在讓自己放鬆,也在讓周圍的人放鬆。何泉和施昌站在一側,何泉一如既往地簡短,施昌看上去比平時少了一點話,但眼神很亮。
陳思是六個人里唯一一個帶了東西來的——她帶了一個小的紙質便簽本,裡面夾著一張她女兒畫的畫,大概是一艘飛船的樣子,配色很活潑,上面寫了幾個歪歪扭扭的字。她沒有特意讓別人看,但便簽本放在外套口袋裡,能看到封面上露出那張畫的一角。
蘇晚和周若琳單獨說了幾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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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在接待區走廊拐角,兩個人站在一扇窗前,窗外是發射中心的空曠廣場,暮色剛開始收進來,遠處發射台的輪廓還清晰得很。
蘇晚說了沈清漪的事。
她沒有用很多話,就說星眸二型前幾天在歸檔文件里翻出了一份舊筆記,作者是沈清漪,寫於二零一九年六月,內容是月球南極可能存在的礦物種類的推測——高有序晶格的碳矽化合物,比當時已知的任何一種月球樣品的導熱性預估都高。
周若琳聽完安靜了一會兒。
」她為什麼沒有發表?」周若琳問。
」不知道,」蘇晚說,」檔案里沒有附說明。也許是當時覺得證據不夠充分,也許就是寫完存檔,本來打算之後再整理。」
周若琳把目光移回窗外的廣場,說:」我記住了。」
她說」記住了」的方式很平靜,但蘇晚知道她是認真的。不是那種社交場合里的」好的我了解了」,是實質意義上的——她在記。就像她記飛行程序的方式:不是背,是把它刻進某個更深的地方,需要的時候自然就出來了。
蘇晚沒有再多說。窗外的廣場慢慢暗下去,有幾隻鳥在遠處發射台的鋼架上停了一下,又飛走了。
周若琳低著頭想了片刻,才說:」如果那份推測是對的……」
」那就是說我們找到了一種比現有月球樣品更適合做高導熱散熱體的材料,」蘇晚說,」對月球基地的建造是很有意義的事。」
」不只是這個,」周若琳說,」如果那種礦物真的存在,而且分布在南極可採區——那說明月球南極的地質歷史比我們目前了解的複雜得多。」
蘇晚看著她,一時沒說話。周若琳說的這一句話不是從工程師的角度說的,是從行星科學的角度說的,是她在考慮的一個更大的問題。
」她當時為什麼沒發表,」周若琳又說,停頓了一下,」可能是因為她自己也覺得這個推測太超前了,沒有證據支撐,發出去會有麻煩。」她說到這裡,把目光重新落到窗外,聲音很輕,」但她寫下來了。」
那是二零一九年。那時候月球南極的採樣計劃還是一個遙遠的議題,沈清漪寫這份筆記的時候,大概沒有想到會有人七年後翻出來認真對待它。她只是把當時的推測整理了一下,存進歸檔文件夾,然後去做了別的事情。
但那個推測還在。字跡沒有消失,推演的邏輯沒有消失,礦物種類的名稱和預測的物理性質還精確地保留在那裡——等著有一天被帶到它應該被驗證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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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九日,發射前夜。
秦朗他們在這天傍晚完成了最後一次系統聯測確認,然後按程序進入飛行前隔離休息階段。發射中心的技術樓里還亮著燈,飛控組的人在最後檢查窗口數據,通信組在做鏈路冗餘確認,醫療組把乘組的最後一份生理指標評估報告遞進了任務指揮室。一切按程序走,每一個人都在自己該在的位置上做自己該做的事情,沒有人需要被提醒。
林遠舟在技術樓旁邊的空地上站了一會兒。
風是涼的,但沒有戈壁那種把人往後推的猛勁,只是穩穩地吹,把衣領往上頂。頭頂的星辰比鵬城的清晰很多,能看見雲帶和一些很亮的點,他抬頭看了一小會兒,沒有數星星,只是讓視線停在那裡。
蘇晚從技術樓出來,走過來站在他旁邊,也沒說話,和他一起看了一會兒那片星空。
」明天之後就不一樣了,」林遠舟說。
」嗯,」蘇晚說。
」我不是說發射本身,」他說,」我是說——無論結果怎麼樣,月球南極我們都會踩一腳了。之前所有的事情,都是在為這一腳做準備。」
蘇晚想了一下,說:」'踩一腳'這個說法……」
」不夠莊重?」
」不是,」她說,」是挺準確的。」
兩個人在空地上站了不知道多久,偶爾有技術人員從旁邊走過,步子很快,每個人都在趕什麼,沒有人在聊天。整個發射中心在這個夜晚的狀態就是這樣——緊張,但不是那種出了問題的緊張,是一件大事臨近時候的、繃緊但有序的狀態。
大約九點鐘,林遠舟去找了周若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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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離區外有一個小的玻璃隔斷觀察區,技術人員可以通過對講機和隔離中的乘組通話,不用進去。林遠舟在那裡等了幾分鐘,周若琳從走廊另一端走過來,隔著玻璃和他相對。
對講機的音質不太好,有一點底噪,但兩個人都沒提。
」睡得著嗎?」林遠舟先說。
」還可以,」周若琳說,」訓練期間適應了早睡,現在反而有點睡意。」
」那好。」林遠舟停頓了一下,然後說,」周博士,我只說一件事。」
周若琳等著他說。
」你上去之後,」他說,」如果發現任何'不該存在'的東西,第一時間告訴我。不用等分析結論,不用等核實,第一時間告訴我就行。」
周若琳沒有立刻回答。她看著對講機旁邊的一小塊空白,在那裡停了一下,然後抬眼。
」我明白。」
她說完,林遠舟點了一下頭,說」你去休息吧」,掛斷了對講。
走廊里恢復了靜默,只有遠處設備運轉的低頻嗡鳴。周若琳站在隔離區里,把剛才那句話在心裡過了一遍。」不該存在的東西」——這不是一句工程語言,不是任務手冊里會出現的措辭。林遠舟是一個措辭精確的人,他不說廢話,他在這個時候選了這個說法,必然是有根據的。
這不是普通的出發前鼓勵。
是預警。
某個她還不知道細節的預警——但她現在知道了,要帶著這個預警去月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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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九日深夜,發射中心技術樓的最後一排燈熄滅。
次日上午九點整,星辰一號將從東方航天發射中心起飛,攜帶六名航天員進入奔月軌道,目標著陸區是月球南極阿蒙森環形山西側的預選平地。十四天往返,五天月面駐留。這是華國第一次載人登月任務,也是人類六十年來再度踏上月面的第一步。
蘇晚在宿舍里翻了一陣子書,大約十一點多放下,關燈。黑暗裡她想起白天周若琳說的那句」我記住了」,想起七年前沈清漪寫下的那行字,想起那份筆記安靜地待在伺服器里等待的漫長時間。
等廣寒落地,等月球車鑽取樣本,那行字才有機會得到回答。
沈清漪不會知道這件事了。但答案會來的,就像很多事情最終都會有答案一樣——只是要等,要往前走,要有人帶著那個問題去到應該去的地方。
林遠舟在宿舍里沒有睡意。他坐在窗邊,把第二天的發射窗口時間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又把應急處置的幾條分支過了一遍,確認沒有遺漏,然後就不再想了。
科技樹的倒計時顯示區里已經沒有倒計時了。自從廣寒任務被列為第五卷推進目標的最後一個節點,那個數字就一直走到了歸零——它完成了它的功能,接下來的事情不是倒計時能管的,是發動機、是軌道力學、是六名航天員在月面的每一個決定。林遠舟在腦子裡把科技樹的當前狀態掃了一遍:材料線推進到了碳基超結構的第四階,能源線的小型核聚變子模塊已經走到了地面驗證階段,空間線上的月球段是目前活躍度最高的分支。星辰一號是一個交叉節點——它既是空間線的里程碑,也給材料線和能源線的月球環境驗證打開了窗口。
靈感點現在約九萬六千,進度刻度停在八十點三。
這個數字說明一件事:他們到了某條路的出口,另一條路的入口就在對面。兩者之間那道門,明天早上九點打開。
窗外的天色徹底沉了,遠處發射台在夜色里是一個暗的輪廓,很大,很穩,站在那裡像是某個已經等了很久的事物終於等到了它的時刻。林遠舟把額頭靠在涼的玻璃上,閉了一下眼睛。宿舍走廊里偶爾有腳步聲走過,然後又安靜下去。整個發射中心都在為明天等著,而明天已經快到了。
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