掛掉電話,宋柏川把外套往胳膊上一搭。
「我去一趟,正好明天在那邊有個飯局,不用折騰了。」
「哎,好,哥你用不用再帶點現金……」
曹正剛要去拿吉普車的鑰匙,辦公室的門就從外面被人敲響了。
小前台帶著兩個陌生的男人站在門口。
領頭的是個穿花格襯衫的青年,梳著大背頭,皮鞋擦得鋥亮,身後還跟著一個粗壯的漢子。
青年客客氣氣地沖宋柏川點了點頭。
「宋總,真是百聞不如一見。我們是李樊李總那邊派來的人。」
「李總今天在順風酒樓備了席面,特意讓我過來請您大駕光臨。」
宋柏川看了他兩眼,連坐都沒坐回去。
「跟你們李總說一聲,我沒時間。酒席他留著自己吃,多吃點。」
說完他抬腿就往外走,根本沒想在這些人身上多耽誤半秒鐘。
青年往左移了一步,正好把門框堵死,臉上笑容不減。
「宋總先別走得這麼急。」
「李總猜到您貴人事忙,也說了不能白讓您跑一趟。今天這頓飯,有件份量十足的禮物要當面送給您。」
「沒興趣。」宋柏川側開身子。
「別啊。」
青年笑嘻嘻地從兜里掏出一盒進口香菸,自顧自地挑出一根夾在手裡。
「李總知道您愛惜底下人,平時不管走多遠都惦記著。」
「今天下午,李總的考察車剛好去長嶺辦事,遇上了清北大學那幫在鄉下吃苦的老師。」
「李總心裡敬重知識分子,特意囑咐我們底下人,一定會好好把林芝芝同學照顧住。」
「李總說,得親自用好車送她到您面前去,千萬不能讓嬌滴滴的姑娘家在大山里吹冷風。」
宋柏川剛邁出的一腳落停在門檻前。
他緩緩回過頭,面無表情。
那眼神讓旁邊的曹正心裡直發毛。
宋柏川本就是個喜怒不形於色的人,但大多數時候,他就算生氣也是冷著臉。
現在他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眼神卻空洞得可怕,像看死人一樣。
可青年毫無察覺,還以為拿捏住了宋柏川的軟肋,笑得更大聲了。
「林同學好歹也是您身邊常帶著的人,李總怎麼會讓她受委屈?」
「咱們就在順風酒樓等著,到時候大夥一起碰個杯,豈不是美事一樁?」
宋柏川上下打量了青年一眼,竟然笑了一聲。
「回去告訴李樊,既然這麼喜歡辦酒席,那就把菜備齊了。」
宋柏川拍了拍曹正的肩膀,話卻是對那個青年說的:「咱們也別自己開車去接了,讓人帶路吧。」
曹正往地上一啐,罵了句髒話,黑著臉跟了出去。
-
長嶺鎮今晚可真是出了奇了。
三輛半新不舊的黑色桑塔納,直接停在了大隊駐地旁邊的空地上。
這大晚上的,窮鄉僻壤能看見公家的轎車,實在稀罕。
幾個老鄉都揣著手站在遠處圍觀,也不敢靠太近。
李教授手裡正拎著剛收回來的土樣,跟靠在車邊的幾個穿中山裝的男人說話。
林芝芝打完電話回來,剛跟學長學姐把箱子用粗繩捆好,正準備抬進老鄉的偏房裡。
領頭的胖子拿手裡的公文袋在石凳上敲了兩下。
「李老師,這種金貴的進口儀器,留在老鄉這破房子裡太懸了。」
「晚上下冷露水,要是夜裡濕氣透進去,明天把表頭弄鏽了,那可是公家的一大筆損失啊。」
「咱們是市里派過來做前期勘察的,正好趕上你們在這兒。」
「我們空了幾輛轎車,連人和這些寶貝疙瘩一塊運回城去。這也是組織上的安排,順便也叫咱們跟清北的老師學點經驗。」
李教授一向愛惜儀器,一聽這話頓時猶豫起來。
「你們是哪個單位的幹部?」李教授端詳著對方。
「這是省廳下發的關於區域聯合經濟摸底的公文,您瞧瞧這紅頭印章。」
胖子從信封里扯出一疊帶紅頭的文件,大模大樣地展在石板上。
老教授平時都在學校做學問,骨子裡對公家有著天然的信任,看見公章就信了七八分。
加上長嶺的土路確實顛簸,長途汽車明早八點半才來,真把學生和貴重儀器丟在鄉下,他心裡也不踏實。
「那可真是幫了我們大忙了。」李教授衝著兩名男生招手,「張全,你們幾個手腳麻利點,把那兩隻箱子平放進中巴車后座,千萬注意防震!」
林芝芝把手裡的小鏟子塞進帆布挎包。
胖子眼睛滴溜溜一轉,特意湊到林芝芝跟前。
「這位肯定就是林芝芝同學吧?剛才老鄉還夸呢,說有個女同學爬上爬下都不嫌累,真是不容易。」
「還行吧。」林芝芝拉好帆布包的拉鏈。
胖子指了指後面停著的那輛桑塔納。
「姑娘家跟大老爺們擠在中巴車裡不方便。」
「那邊那輛小車后座是新換的絨布套,女同志坐那個乾淨舒坦。」
李教授本想讓大家擠在一塊兒,胖子立馬轉頭把胳膊搭上了他的胳膊彎。
「李老師,我這有個專業問題想請教您,這山地淺層的地基承重到底該怎麼寫材料……」
他擺出一副虛心求教的架勢,瞬間就把老教授的注意力全吸引過去了。
林芝芝這時候正累得腰酸背痛,一聽有轎車坐,就拎著行軍包,輕巧地鑽進了第三輛黑車裡。
車門一關,車裡的真皮味有些沖鼻,但也比外面乾冷的山風強得多。
坐在前排駕駛位的是個寸頭青年,大晚上的還戴著副墨鏡,一聲不吭。
林芝芝剛拿出小刀,想摳掉褲腿上的干泥巴。
前面的司機突然回過頭,遞過來一瓶玻璃瓶裝的汽水,鐵皮蓋子已經被撬開了一半。
「同學,跑一天山路渴了吧?局裡發的汽水,潤潤嗓子。」
林芝芝看著那瓶打開的汽水,手伸到一半,動作卻猛地頓住了。
宋柏川以前教過她,出門在外,絕對不能喝別人遞來的、離開了視線的開蓋飲料。
更何況,她下午剛騙了宋柏川說自己在學校,這會兒心裡正虛著,神經繃得緊緊的。
這車裡的氣氛,怎麼看怎麼透著一股邪門。
林芝芝沒接汽水,順勢把手縮回來捂住肚子,沖司機擺出一副嬌弱抱歉的樣子。
「不用了同志,我剛才在山上吃壞肚子了,一喝涼的就想吐。」
她低下頭繼續拿小刀摳泥巴,另一隻手卻悄悄伸進帆布包里,緊緊握住了那把剛裝進去的小鐵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