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真傻。
真的。
身處諾亞家的浴室,安君在一片氤氳的水汽中懊悔不已。
……
……
因為前世從來沒去美少女家裡玩過,出於彌補遺憾的心理,安君才答應來諾亞家裡做客。
吃飽喝足後,阿里和娜娜被海因里希夫人帶去洗澡,安君本以為沒自己的事了。
坐在人家客廳的沙發上,聽諾亞和她父親聊農場的事。
一切都是那麼的溫馨,那麼的正常。
直到……
「安君,浴室空出來了,讓諾亞帶你去洗吧。」海因里希夫人卷著袖子如是說道,語氣平常自然,仿佛不過是在陳述件小事罷了。
我也要洗嗎?!
在別人家洗澡?太尷尬了吧!
前世都沒在兄弟家裡洗過!兄弟敢開口留兄弟在家裡洗澡從此就是路人了!是非國民!是要被警惕的!
安君一開始是想拒絕的,慌忙解釋說自己有清潔術,不需要洗澡。
結果當海因里希夫人得知安君居然三年沒洗過澡後,反倒更加堅定的要諾亞幫安君好好洗洗,甚至還拿出傳統習俗來舉例。
畢竟聯省共和國這片土地的前身可是蘿馬帝國,從古自今浴場都是和劇院、鬥獸場一樣的社交場所,公共浴場遍地都是,主人留客共浴並讓家人招待是一種友好親近的表示。
海因里希夫人笑著說:「你們年輕人能聊的話題比較多,我就不參與了,免得安君拘謹。」
於是,諾亞手一牽,安君就這麼很沒出息的跟著去了。
……
現在就是後悔,非常後悔。
浴室里,安君盯著自己的腳尖,生怕自己的無量繃住破功。
只道是眼觀鼻,鼻觀心,默念觀自在菩薩心經……
與其說是害羞,安君更多的是覺得有些彆扭,一種出於男女有別的彆扭情緒。
諾亞可是說我們是朋友誒。安君非常擔心自己從此對朋友產生下流的幻想,因為諾亞單純的表現,安君不得不承認,她對諾亞已經有了一種別樣的保護欲。
雖然身體是成女孩子了,三觀可是在前世就固定好的。
唉,果然還是魔道求索之心不夠堅定啊。
若是古之大帝在世,身處同樣的情形,恐怕依然是泰然處之,視紅粉如骷髏,面不改色的坐而論道。
安君輕嘆一聲,迅速壓制下各種雜念。
諾亞家的浴室不大,但收拾得很乾淨。
鋪的瓷地板光亮整潔,牆角木架上放著肥皂和幾條疊好的毛巾,空氣里還有股淡淡的草藥味。
由於不在城區,沒有連接燃氣管道,諾亞家裡的生火方式還是靠燒柴燒煤,只不過有件打火的魔法道具,生火比較方便,用不著鑽木取火或者長期保存火種。
取水倒是有自家打的井。
總的來說,獲取熱水是比較麻煩的,不像安君出生的那座聯省內陸小城,扭一下水龍頭就有熱水。因此洗澡時都是燒一大桶水,用澆和抹的方式來洗。
諾亞試了試水桶的溫度:「嗯,正合適。」
她看向眼神飄忽的安君,乾淨溫和的微笑足以讓人產生負罪感,諾亞走過去把安君拉到水桶旁,搬來板凳摁著安君坐下:
「我先幫安洗完,如果力氣大了的話記得說出來哦。」
嘩啦——
隨著熱水淋下,安君像只被澆透的貓一樣,很久沒這樣碰過水的她忍不住甩動腦袋。
「水溫怎麼樣?」
「……還行。」
諾亞開始幫安君搓澡,觸碰到肋骨時忍不住問道:
「安的身體好瘦,魔法學院的伙食不好吃嗎?手臂抬一下。」
「挺好的,」安君感覺有點癢,「我從小身體就不太好,法師預科班的老師說,這可能是能輕易感知到魔網的代價。」
「代價?聽上去使用魔法像是要和惡魔魔鬼做交易一樣。好了,手臂放下吧,接下來要洗肚子了。」
「……嗯……最早的魔法……的確……是通過觀察、效仿各種魔法生物,當然也包括惡魔和魔鬼這些異界生物,所以嚶……所以我們經常學習深淵語和煉獄語。」
安君頓了頓,終於忍不住說:「可以輕點嗎?」
「啊,抱歉,安的肚子軟軟的,不小心太用力了。好了,請站起來一下。對了,安,你在學院裡過得開心嗎?」
「……還行。」
「又是還行?安和莫莉有點像哦,莫莉是喜歡說一部分但是隱瞞一部分,而安呢,是喜歡用這種含糊的說法回應。」
「這才是正常的吧,」安君脫口而出後才意識到,自己不知不覺間好像放下了戒心,這種話原本她是不可能說出來的,於是只好繼續補充說明,「人際交往的時候,本來就不應該把一切都托盤而出,逢人只說三分真。我媽媽是這樣教我的。」
安君已經用上了說教的口吻,諾亞已經不是小女孩了,安君覺得諾亞至少應該多些防備。
「母親也這樣教過我,但我不喜歡這樣。安和莫莉都是我的朋友,我不想欺騙你們。」
「你這樣很讓人擔心的,」安君皺了皺眉頭,感覺諾亞越來越用力了,「我一直想說了,你把別人當朋友,別人可不一定這麼認為,才認識不到一周就把人往家裡帶,萬一被騙了怎麼辦?」
「那……安,我算你的朋友嗎?」
怎麼普羅米修斯世界的重力變大了?錯覺嗎?
安君注意到諾亞語氣低落,甚至有點卑微的可憐感覺,連忙說道:
「當然是朋友,你我一見如故,相談甚歡,怎麼不是朋友了?」
「嗯!我就知道!」
「輕點輕點!」逛街走了一下午的安君腿酸得要命,諾亞突然用力差點哦齁齁起來。
「抱歉抱歉!對不起!」
「……腳底就不用洗太久了吧?」
「啊、好、好的。」
輪到諾亞開始洗的時候,安君發現水已經有些溫涼了。
於是她對著水桶的底部雙手交叉,結了個簡單的法印。
頓時,一個光圈圍住水桶底部。
沒多久水桶里差不多還剩一半的水就開始咕嚕嚕冒泡升溫。
諾亞歪頭好奇:「這是什麼?」
「創造篝火,一個戲法,只需要動作要素就能施展。」
諾亞坐在板凳上打量著光圈:「聽名字還以為會出現一堆木炭組成的篝火。」
「古早的創造篝火的確是那樣的,後來改進了,無煙無火,沒有封閉空間一氧化碳中毒的風險。」
「和安聊天能學到好多,」諾亞笑了起來,「安好有學問,我好喜歡和安聊天。」
「謝謝誇獎。」說著,安君就準備走出浴室。
「安,我還沒洗呢。」
「這個……」
「可以幫幫忙嗎?一個人洗沒法聊天,我還想和安一直聊下去,拜託拜託嘛~」
柔軟又認真的語氣,還帶著點小小的乞求。
諾亞使用了少女專屬的魔法。
如同中了惑控系法術,安君很沒出息的轉身來到諾亞背後。
這是諾亞第一次向安君撒嬌,但顯然不會是最後一次。
……
……
在曾經存在著蘿馬帝國的這片土地上,朋友睡在一個房間促膝長談就和朋友之間應該共浴一樣理所當然。
用清潔術弄乾了兩人的頭髮後,諾亞把安君帶到自己房間,手腳麻利的換了被子枕頭和床單,又給自己打了地鋪,讓安君睡床上。
還給安君找了件她自己的睡衣。
衣服很寬大,還有諾亞的味道。
當安君不好意思時,諾亞很自然的就說:「我們不是朋友嗎?」
澄澈的眼神,真誠的態度,自然的語氣,安君覺得,哪怕自己心存堅冰這會兒都該被融化了。
諾亞真好啊。
人這麼漂亮,性格這麼友好大方,戰鬥力也蠻強的。
躺在諾亞的床上,安君側頭打量坐在地鋪上的諾亞。
鮮艷的紅髮即使是在提燈的昏暗光線下都顯得很耀眼,穿著睡衣的她曲線柔和,垂著眼,正專注的看著繪本,仿佛迷宮裡那個一斧飛頭的戰士只是安君的幻覺。
「安要一起看嗎?」注意到安君的視線,諾亞挪了挪。
地鋪就在床旁邊,她便直接靠在床沿坐下,以便讓安君也能看見繪本的內容。
安君畢竟有點近視,於是也調整了下位置,臉幾乎快要貼著諾亞的耳朵了。
「是《極速打殺》啊。」安君一眼就認出來了繪本畫的故事。
和前世名為疾速追殺系列的電影很像,像到疑似構成抄襲的程度。
該系列講述了退役暗影宗忍者JOJOWIKI養的音速犬被地痞流氓們殺害後,JOJOWIKI獨自走上復仇的道路。
不僅是極速打殺,包括位面大戰,安君很容易就能看出來是抄襲的星球大戰。
這些普羅米修斯世界的文藝作品一度迷惑了幼時的安君,讓她誤以為存在其他穿越者,直到她得知移動迷宮的存在後就漸漸的不再對此感到困惑,可以說,移動迷宮中出現的異世界末世對普羅米修斯世界產生了相當深遠的影響。
不過,也因此產生了更多的困惑。
移動迷宮究竟是誰建造的?為何總是展現異世界的末世?為何這些末世曾經的居民都是類人生物?將這些毀滅的景象展現在普羅米修斯世界又有怎樣的目的?
「安也看過?」
「嗯,我去八葉那一年出到第五部了,JOJOWIKI和怪叫瞎子聯手對抗黑影兵團。」
「現在是第七部了,因為天慧龍的突然出現,JOJOWIKI決心踏上殲世滅盡龍的試煉之路,這樣才能打敗蠱來兮苦宗。」
「這麼多元素總感覺要爛尾啊……」
諾亞身上的味道讓人很安心,半精靈和精靈一樣有著令人愉悅的體香,在諸神尚未離去,高等精靈最自大傲慢的歷史時期,他們曾宣稱應該把類人生物一詞改成類精生物。
因為他們的生命是如此的完美,智慧生物都應該以像精靈為榮。
但過長的繁殖周期使精靈在遭遇幾次戰爭後,因為人口難以恢復就迅速轉變了思潮。
提到這些繪本,雖然諾亞不肯承認是自己買的,企圖嫁禍給弟弟妹妹,但卻始終是一副興致勃勃的樣子。
期間上了幾次廁所,兩人一直談到提燈的光快熄滅了,諾亞才放下書。
「好久沒這麼暢快的聊過天了。」
躺在地鋪上,諾亞一臉滿足的感嘆。
安君看著天花板,情不自禁的笑了笑:「嗯,我也是。」
「真的嗎?安這麼溫柔這麼耐心,還很博學,興趣愛好也很有品味,在學校里應該有很多朋友吧?」
「愛看小人書算什麼品味。」
「誒?!」
「沒有說你的意思,」安君輕笑一聲,「其實,我在學院裡沒有朋友。」
「不會吧?」
「沒騙你,很正常的事情,」她的語氣很平淡,像是在陳述一個和自己關係不大的事實,「我的父母只是聯省一個小鎮的政府職員,而八葉學院裡,大多數同學家里都是非富即貴的,前些年想進入八葉還有一道資產驗證的門檻,確認學生家裡有能力支持其完成學業。」
「我上小學的時候,正好趕上安德魯大力推行法師學教育的普及化,聯省教育部在義務教育階段增設法師預科班,只要表現出智力上的天賦就能進去。」
「等到我六年義務教育要結束的時候,又趕上了合同招生政策,只要同意在八葉的三年學制結束後接受聯省政府的分配安排,聯省政府就會承擔大部分費用,但即使如此,我的父母還是背上了兩百萬的貸款,他們年薪加起來不到一百萬,還要兩年才能還完貸款。」
諾亞忍不住插話感嘆道:「法師學教育……好昂貴。」
「嗯,法師預科班的大多數同學畢業後不會進入八葉,而是選擇一些技術類的魔法學院,那些學院的學費不是很貴,而且畢業還包分配工作,也是個不錯的選擇。但想在魔道之路上走得遠,只能是八葉。我必須表現出足夠的潛力,只有這樣才能留校繼續深造……」
不過,只要進了八葉,哪怕安君沒能成功留校,接下來的去處大概率會是軍校、巨型企業、政府部門,待遇肯定對得起學費。
安君本不想多說,但面對諾亞不自覺的打開了話匣子。
「所以,家境和我差不多的同學都很忙,我也一樣,而那些不需要靠聯省資助,甚至連法師預科班的選拔都不需要就能入學的同學……他們有自己的圈子。」
諾亞沉默了一會兒:「安這些年,肯定很寂寞吧。」
「還行。」
「又是這樣的說法。」
「……其實,只要有了目標,再忙起來,心裡就不會想太多了。」
諾亞搖搖頭,對著安君伸出手:
「把手給我。」
猶豫了一會兒,安君把手伸出去。
「嘿嘿,今天安應該很放鬆吧,手上沒那麼多汗了,」諾亞笑了笑,然後認真的說道,「從今往後,我會讓安不再寂寞的。」
安君覺得,諾亞說這話時眼睛眯了起來,有些嫵媚的感覺,笑起來很美。
「別這樣說,」安君有些不好意思的別過頭,但沒有收回手,「還是少許下承諾比較好。」
「我肯定能做到。」
諾亞很有自信的說。
「因為和安一起,一直都很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