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方就是鬥法的區域。
天黑得像深夜,電閃雷鳴,大風將墨汁一般的烏雲攪成一團,仿佛下一刻這方天地便會撕開一個口子,引來滅世洪水。
一道無形屏障攔住雲昭,她再也無法往前半分。
她舉劍欲斬。
楚不離飛身懸停她身側:
「不用白費力氣了,這是幻境中的法則,必定會發生的事,誰也不能更改,誰也不能阻止。」
她進不去,屏障內鬥法的存在同樣看不見她。
不會有任何因素影響既定的結局。
厚重雲層中,有什麼東西在痛苦翻滾,濃稠血腥味黏膩地糊上鼻尖。
雲昭睜大眼看去。
下一刻,一聲龍吟震破雲霄,天幕霍然拉開,刺目白光照亮一小片天地。
那是……
「真龍。」
雲昭愣愣地看著光芒中的生物,幾乎忘了呼吸:
「不是蛟龍,是真龍。」
傳說中已滅絕的龍族,剩了一條在銜玉湖。
而現在——
雲昭視線上移,看向最高處。
蒼穹之上,青年垂手而立,姿態雍容。
似乎極為怕冷,他披著厚重的銀灰色大氅,氅上柔軟狐毛被風吹得搖擺不定,一小團白芒暈開他的臉,使人看不清容貌。
有人要取它的龍珠。
又是一聲龍吟,大量血液湧出巨獸口鼻,它身上的七彩鱗片被人拔落大半,下方一片血肉模糊,隨著呼吸起伏,隱隱可窺見白骨。
它緩緩開口,聲音響徹整片天地:
「我們無冤無仇,我更是從未害過任何人,你為何非要置我於死地!」
青年悠悠道:
「近來無聊,聽聞龍珠甚美,可否借來一觀?」
白龍嘶聲冷笑:
「龍珠?這世上除了一個人,我誰也不會給。」
青年語氣平靜:
「如此,只好剖龍取珠了。」
話落,空中雨珠詭異的停住,他身後的雲中浮現一道虛影,四周靈力猛然開始暴動,遠處的銜玉湖湖水受到波及,巨浪一道接一道拍向喜寧鎮。
白龍目眥欲裂,欲要前去阻攔,青年道:
「走?這可沒那麼容易。」
無數黑色絲線飛出他指尖,蛇一般纏上龍軀,它痛苦嘶吼,再也動彈不得。
眼看那巨浪要撲到喜寧鎮前,雲昭果斷一腳踢飛腳下長劍:
「去!」
融霜橫亘小鎮與巨浪之間,身影格外渺小。
下一刻,以它為錨點,無數金色符文飛出虛空,組成一扇巨大的懸洞門。
「乾坤移位,轉!」雲昭雙手結印,腳下同樣出現一道門。
金色符文飛速旋轉,那道巨浪竟硬生生被吸入融霜劍所在的門內,消失不見。
雲昭抓住楚不離衣袖:
「快走!」
兩人閃身飛離的瞬間,巨浪從腳下門中鋪天蓋地湧來,直直衝向那堵無形屏障。
屏障內,青年剖珠的動作一頓,渾身浴血的白龍趁機掙脫,踉蹌飛向喜寧鎮上空。
青年沒有追。
他揮揮衣袖,這場仿佛足以毀天滅地的水災猛然停在半空,一動不動。
四周落針可聞。
他抬眸望向前方虛空,那裡什麼也沒有。
而在他一步之外,隔著一層屏障,雲昭手心滿是冷汗。
青年忽地笑了一聲。
她屏住呼吸,下意識朝楚不離靠近:
「他真的看不見我們嗎?」
楚不離眯了眯眼,似是發現什麼:
「有趣。」
「什麼?」雲昭下意識問道。
幾乎是同一時間,她脊背一涼,控制不住地開始戰慄。
仿佛有什麼東西穿過無涯的時間,穿過重重幻境,穿過這道屏障,輕而柔地落在她的身上,如同清明時節細密的小雨。
此刻,它正一寸一寸,將她從頭到尾,全部蠶食。
雲昭艱難移動眼珠,想要追溯那東西的來源,驀地,一雙手捂住她的眼睛。
耳邊,楚不離的聲音響起,冷如淬冰:
「找死?」
虛空顫了顫,雲昭周身驟然一松。
她大口喘著粗氣,挪開楚不離的手。
屏障內的青年已沒了身影。
凝滯在空中的巨浪驟然撲向下方山巒。
雲昭正要施法阻攔,楚不離掃她一眼,剎那間,妖力纏上巨浪,包裹著它回到銜玉湖最低處,穩穩放下。
大雨不知何時停下,湖面漣漪輕泛,好似什麼都沒發生。
雲昭沒想到向來作壁上觀的他會出手,滿臉意外:
「你……不是說救也無用,只是白費力氣嗎?」
楚不離撣了撣衣袖上不存在的灰:
「恰好無聊,想費一番力氣。」
雲昭抿了抿唇,「多謝。」
楚不離道:「並非是為了你。」
雲昭:「我知道。」
楚不離頓了頓,道:
「你知道?」
雲昭笑了笑:「你行事向來隨心所欲,我算什麼?怎麼可能成為你做某件事的理由。」
楚不離沒說話,雲昭又道:
「剛才那個人……其實看見我了吧?」
說話時,她用力環住雙臂,牙齒控制不住地磕碰在一起,寒意幾乎將她全身血液凝結成冰。
楚不離道:「冷?」
雲昭也說不清這感覺到底是什麼,點點頭,又搖搖頭,看向恢復平靜的喜寧鎮:
「先回去再說。」
楚不離掰開她緊攥成拳的手,果然,指甲已經陷進手心刺破了皮肉,鮮血淋漓。
「我剛剛太害怕了。」雲昭解釋,「不過不重要,它很快就會好的,先走吧。」
楚不離抬指抹過那道傷口,眨眼間,她掌心恢復如初,寒氣頓消。
雲昭詫異:
「你——」
「你的血,很難聞。」他道,「我討厭這個味道。」
原來如此。
雲昭在裙子上擦乾淨手,語氣敷衍:
「知道了,我以後會多加注意,不會再惹你討厭。」
楚不離眼裡閃過幾分滿意:
「嗯。」
兩人飛回喜寧鎮。
死裡逃生的白龍縮小了身形,臥伏在寧府屋頂,每一次呼吸都格外艱難。
寧瑛瑛站在院子裡,抬頭看著它。
明嵐等人站在另一邊,如臨大敵。
雲昭剛一落地,照無歸立即將她拉到一邊,悄聲道:
「沒受傷吧?」
雲昭:「我沒事。」
他鬆口氣,又問:
「這條龍是一百年前的假寧瑛瑛?」
雲昭點頭:「對。」
「那現在豈不是有兩個她了?」照無歸撓頭道,「這下該怎麼辦?」
雲昭想了想:
「我去和她談談。」
照無歸滿臉不贊同:
「她可是真龍,太危險了。」
「她快死了。」雲昭道。
照無歸愣住。
雲昭繞過他,走到寧瑛瑛身邊,與她一同看向那條奄奄一息的白龍。
「原來是你。」寧瑛瑛倏地開口。
雲昭不解。
「一百年前,我原本必死無疑,他卻突然放過了我。」寧瑛瑛道,「現在想來,他當時看的那片虛空,是你所在的方向。」
雲昭僵住。
她沒有感覺錯。
屏障內的那個青年的確看見了她。
——在一百年前的今天。
他的目光穿過層層時間法則,看見了一百年後的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