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官溪頷首,不再追問楚不離的事:
「在下是為血靈芝來的。」
雲昭早想好了:
「一百株血靈芝,我們四個人平分,每人二十五株,你意下如何?」
上官溪搖頭。
雲昭抓抓頭髮,試探:
「你覺得給你分少了?」
上官溪卻道:「此次望仙谷,你與張兄出力最多,在下不敢居功,一株即可。」
雲昭忙道:「這怎麼行。」
他握拳抵唇咳嗽兩聲,長睫低垂,在清瘦蒼白的臉上斜斜拉出一道陰影:
「在下只需要一株入藥,多了,也無用。」
上官溪身患絕症,修為越高,壽命便越短。
可他想要活的更久,修為又必須不斷提高。
這是個非常矛盾且罕見的病症。
翻遍古書後,他發現只有坤靈丹能救他,所以才會獨自遊歷偌大的修仙界,尋找丹方上的藥材。
可後來,他卻把千辛萬苦煉好的丹藥騙明嵐吃下,自己則散盡修為,成了壽數隻得數十載的凡人。
雲昭覺得自己到時候可以提醒一下他們,記得多煉一顆。
一人一顆不就沒這個煩惱了。
上官溪將一個儲物袋交給她:
「那一株在下已拿走,其餘的,隨你們三人任意處置。」
雲昭接過儲物袋,按捺不住,還是開口問他:
「你不問問?」
上官溪:「問什麼?」
雲昭:「他是妖。」
沒有指名道姓,兩人卻心照不宣地明白「他」是何人。
「是妖又如何?」上官溪搖搖頭,「世間只有善惡之分,沒有人妖之別,張兄救了在下的性命,在下便應當湧泉相報。」
不愧是男主
思想覺悟就是高。
雲昭暗戳戳拉踩,比萬劍宗那群傢伙高了十八層樓都不止。
「咚咚咚——」
門再次響起。
少年不爽的聲音傳來:
「喂,開門。」
還真是說曹操曹操到。
上官溪理理衣襟,走向衣櫃。
雲昭:「?」
她擋住他:「你正大光明出去就行了,藏什麼?」
上官溪壓低聲音:
「若讓萬劍宗的弟子發現咱們來往密切,難免不會讓他們多想,魍魎一事,張兄的嫌疑還未徹底洗清,咱們人前還是保持距離為好。」
雲昭剛想讓他跳窗走,探身一看,街道上站著幾名萬劍宗弟子,正在說閒話。
見狀,他繞過雲昭,拉開衣櫃櫃門閃身進去。
雲昭:「……」
行吧。
門外的催促聲愈發急,她只得去開門。
櫃中。
上官溪將將站定,脖頸忽地一涼,剛要轉頭,一柄匕首已抵了過來。
「不許動。」
一道粗啞的聲音響起,那人在他耳邊惡狠狠地說道:
「否則小心我割斷你的脖子。」
他點點頭:「好的。」
下一刻,他叩住對方的手腕,輕巧一轉,她悶哼一聲,匕首立時脫手,他單手接住,轉頭微笑:
「這位前輩——」
剛說了幾個字,他嘴裡的話頓住。
櫃中光線昏暗,唯有一線暖色天光從門縫透出,斜斜灑在少女尚且青澀的臉龐,點亮一雙桃花似的眼。
明眸善睞。
不是前輩,是個小姑娘。
上官溪移開視線,鬆開她的手,剛想道歉,腳上猛地一疼。
——明嵐狠狠踩了他一腳。
在他低低吸冷氣的聲音里,她得意一笑,無聲做了個口型:
「等會兒本小姐再找你算帳。」
上官溪無奈地往後挪了挪,儘量離她遠些。
櫃外。
雲昭將門打開一點,只伸個腦袋出去,長廊上,身穿藍白勁裝的少年瞪她:
「怎麼這麼慢?」
雲昭:「我故意的。」
成錦用力扭頭:
「你別得意。」
雲昭:「得意什麼?」
成錦:「這次望仙谷一事,是你們贏了,但我們萬劍宗也並非什麼都沒做,別忘了,城裡的魍魎可都是我們殺的。」
雲昭「嘖」了一聲:
「那你們可真厲害。」
成錦噎了噎,一把推開她擋著的房門,目不斜視的大步走進房間,頭仰得高高的。
被他的高馬尾和髮帶誤扇的雲昭:
「……我請你進來了嗎你就進來?滾滾滾。」
她用手背擦了把臉,嫌棄得不行:
「你洗頭了沒?我臉上剛抹完上等珍珠霜,很貴的。」
成錦抱著劍,滿臉不爽:
「你身為仙門的人,卻整日和一隻妖廝混,在這裡和我裝什麼愛乾淨。」
這兩件事是怎麼畫上等號的?
雲昭不理解他清奇的腦迴路:
「我故意找茬都說不出這種話,你是來找打的嗎?」
成錦臭著臉道:
「我是來警告你的。」
雲昭雙手抱臂,學著他的樣子用力仰起頭:
「警告什麼?」
成錦:「離妖遠點。」
雲昭:「關你屁事。」
成錦冷笑:「別以為那個什麼李四幫他說話,魍魎的事就能算了,和一隻狡詐的妖為伍,你到時候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雲昭撇嘴:「關你屁事。」
成錦拍桌子:「粗俗!」
桌上的茶杯跟著一震,他低頭一看,皺眉:
「兩杯水?」
不知腦補了什麼,他臉色稍霽:
「給我倒的?」
雲昭趕在他之前端起兩隻杯子,禮貌微笑:
「不,一杯用來喝,一杯用來潑人。」
成錦:「潑誰?」
雲昭:「你。」
成錦難以置信。
雲昭耐心耗光,露出白森森的牙:
「再不滾,這杯水就潑你臉上了。」
成錦氣得磨牙,劈手奪過兩隻杯子一飲而盡。
雲昭立馬要重倒,他死死按住茶壺,正互相角力,門外傳來一道青年音:
「翠翠道友,你在嗎?」
成錦臉色一變:
「師兄。」
要是讓師兄知道他來找麻——警告她就糟了!
樓下閒談的萬劍宗弟子還在。
不等雲昭反應,她眼前一花,緊接著,櫃門「吱嘎」響了響,原地已沒了成錦的身影。
雲昭:「……」
今天這個衣櫃真是闖了鬼了。
一個個的非要和它過不去。
櫃中。
被兩把匕首一左一右抵住脖子,頭上還頂著兩個茶杯的成錦:
「……」
見鬼。
房門又又又一次打開。
雲昭:「原來是常師兄,有什麼事嗎?」
常聽雨溫和一笑:
「方便進去嗎?」
雲昭扶額,開始回憶衣櫃的容量夠不夠再裝一個人。
「進來吧。」最終,她嘆口氣道。
反正都亂成一鍋粥了,趁熱喝了吧。
常聽雨走進屋子,雲昭關好門,剛要給他倒水,手一伸才發現,成錦這廝竟然連茶壺也一起抱進了衣櫃。
她的手虛晃一下,只抓到一把空氣。
常聽雨注意到光禿禿的桌面,愣了愣:
「茶壺……」
雲昭斬釘截鐵的開口:
「被狗叼走了——還有杯子也一起叼走了。」
常聽雨有些驚奇:
「看來此狗頗有靈性,若再見到它,煩請通知在下一聲,在下將它送去御獸宗修習,也是一樁機緣。」
雲昭皮笑肉不笑:
「好說,好說。」
常聽雨清清嗓子,總算說起來意:
「與道友同行的那位白髮兄台,你還是多加小心為妙。」
雲昭:「因為他是妖?」
常聽雨搖搖頭:
「不僅僅如此。」
雲昭:「還有別的理由?」
常聽雨猶豫了一下,壓低聲音:
「白髮紅瞳,這樣異端的相貌,在修仙界太敏感了。」
雲昭:「嗯?」
常聽雨聲音更低:
「大約兩百年前,修仙界出了一隻極厲害的妖魔,他同樣一頭白髮,臉上常年戴著惡鬼面具,沒有人知道他的模樣,只有那雙露在外面的紅瞳,成了無數修士的噩夢。」
雲昭咽了口口水:
「他做了什麼?」
常聽雨:「他血洗了上百個宗門,包括當時與萬劍宗並列的七曜宗,全宗三千弟子,全被剝了皮做成燈籠掛在寒水城城樓上。」
七曜宗。
雲昭聽師兄提起過,曾經也是極為顯赫人人趨之若鶩的頂級宗門。
就這樣被……滅了?
「他橫行修仙界一百年,建立臭名昭著的寒水城,麾下招攬了一群罪惡滔天的妖魔,意圖掌控整個修仙界。」
「直到百年前,玉澤仙尊將他擊敗,關入妖魔道,生生世世,永囚無間。」
雲昭:「……他叫什麼名字?」
常聽雨:「他叫——」
「咚——」
房門被人不緊不慢地敲響一聲。
兩人同時扭頭看去,一道修長身影拓在窗戶紙上。
他不知在那兒站了多久,大抵是正提著一盞燈,一點與眾不同的暖光在他周身微微晃動,連帶著髮絲也不安分的搖曳。
門外,少年嗓音溫潤,泛著繾綣的笑意:
「翠——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