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這句話,棠梔心口驟然一揪。
原本堵在胸口沉沉的悶痛,好像一下變得尖銳,變得刺痛。
薄循是個什麼樣的人。
他出身頂級豪門,生來就是天之驕子,手握權勢與地位,是真正站在頂層的上位者。
可從這簡單一句話里,她聽不出居高臨下的矜貴,只窺見了他藏在心底,無聲的自卑。
薄循在她這件事上,沒有任何底氣。
哪怕是現在,薄肆也總掛在嘴邊,動不動就問她是不是不要他了。
可只有感受到被偏愛的人,才會肆無忌憚地撒嬌,理直氣壯地質問。
薄循不會說這樣的話。
因為他不覺得,她還在意他。
也真的覺得,她不會再要他了。
他連問她這種話的資格都沒有。
慕風吸了口氣,既然已經開了口,索性就把這些話都說完。
「棠小姐,您和二少爺在一起的事情, 薄總知道。」
「這一個月以來,薄總有時候晚上會開車,去您和二少爺住的小區,一個人坐在車裡,望著樓棟里亮著的燈光。」
「大概薄總會怕,如果知道您住在具體哪層哪戶,他或許會忍不住打擾您的生活,所以他沒問過您的具體地址。」
「他就只是在樓下,看著那些家家戶戶里亮著的燈光,直到深夜。看著那些燈光又一盞盞滅掉,再離開。」
「薄總知道二少爺想和您有未來。他搬出薄家,自己創業,不想靠家裡,還賣掉了自己最珍視的機車湊啟動資金。」
「那輛機車,其實是薄總拍下來的,這件事二少爺也不知道。」
「雖然為愛的人付出和取捨是成熟的表現,薄總也不想讓二少爺真的失去自己心愛的機車。」
「另外,薄總也是想讓二少爺手頭資金更寬裕,能放開手腳打拼,能給您一個更好的未來。」
「我看著這一切,最清楚不過。薄總是選擇放手了,可放手,不代表能放下。」
「您應該也知道,薄總他一直有失眠的毛病。但之前一直有醫生給他調理,他也有在吃藥。」
「但這個月,薄總沒再吃藥。他睡得更少了,有時候直接睡在公司休息室,公寓都不回。話也少,人也瘦了很多。」
「我很早就跟了薄總了,薄總他其實無論是在國外,還是回國後,一直都是一個人。」
「薄董離世後,公司一眾股東虎視眈眈,伺機奪權,是薄總臨危回國。他身上肩負著薄氏的擔子,也想讓夫人和二少爺過得安穩。」
「他希望夫人和二少爺都能隨心所欲,過他們想要的生活。所有的壓力,都可以由他來承擔。」
「網上有句很經典的段子,說豪門管家總會感慨,好久沒見過少爺笑得這麼開心了。」
「說實話,在遇見您之前,我都沒見薄總笑過。」
「他生活里好像只有工作,冰冷又單調。只有和您相處的那段短暫時光,薄總才像個普通人,有了喜怒哀樂,有了活人的情緒。」
「只是後來,您離開了,薄總的生活好像又回到以前了,但又比從前還要壓抑沉默。」
說完這些,慕風深吸口氣:「棠小姐,我說這些,並不是想給您什麼壓力,要您原諒薄總。只是我覺得,薄總不開口,但有些事應該讓您知道,希望您別見怪。」
此刻的兩人誰都沒有察覺,走廊不遠處的轉角陰影里,一道身影也正佇立著。
薄肆手裡緊緊攥著剛從醫生那裡拿來的檢查報告,指節泛白,紙張幾乎被他捏變形。
他垂著眼,眼眶卻不受控制的泛紅。
他站在暗處,從頭到尾聽完了所有對話。
起初入耳的每一句話,都是他哥對棠梔的愛。
可聽到最後,他聽見的,還有他哥對他的包容。
薄肆一直以為,搬出薄家,獨自創業,改掉一身劣習,他已經變了,變得成熟、有擔當,能獨當一面了。
可直到此刻他才突然意識到,這麼多年,真正扛下所有壓力,默默兜底的人,從來都是他的哥哥。
從前的他,肆意妄為,逃學、打架、飆車,揮金如土,肆意揮霍人生。
外界那些人都在背地裡嘲諷他,說他是不學無術的廢物二世祖,要是薄家在他手上遲早敗光。
唯獨他哥從沒苛責他,從沒逼他活成別人眼中優秀完美的模樣,也從沒覺得,有他這樣一個頑劣的弟弟是種負擔。
他哥只是說過一句,他還年輕,讓他想想他真正想要成為一個怎樣的人。他想得到,想不到,他都會是他的哥哥,他的靠山。
這段時間,他和棠梔安穩甜蜜地在一起,沉溺在自己的幸福里。
他都沒問過他哥的近況。
甚至還在暗戳戳提防,怕他哥再跟他搶棠梔。
他很幸福,很快樂,卻沒有想過這段時間,他哥過得好不好,快不快樂。
棠梔聽慕風說完這些話,整個人幾乎陷入恍惚。
慕風道:「棠小姐,既然您在,我就不進病房了。薄總還沒醒,您進去看看他吧。」
病房依舊安靜,儀器規律的滴滴聲單調迴蕩。
病床上的男人,依舊維持著她剛才離開時的模樣。
棠梔走到床邊,在椅子上坐下。
看著眼前的薄循。
有些不受控制地抬起手,落在他臉上。
避開了額上貼著敷料的傷口,指尖撫過男人英俊的臉頰,掠過他微涼的下頜線,一點點描摹著他輪廓分明的眉眼。
往日裡那雙總是沉靜深邃的眼眸閉著,顯得安靜,平和。
讓她莫名想起了薄循寫的那本書里,那個仿生人07。
雖然那本書字裡行間,都透著冷靜與理智。可如果主角是作者意識的投射,是不是證明,薄循也在追尋那種為愛自毀的結局。
仿生人沒有心臟,所以不會擁有愛嗎。
可故事的第一句,不就是說,機器沒有心跳,卻能比人更長久地忠誠嗎?
那份沉默隱忍、傾盡所有的守護,不離不棄、日復一日的陪伴,怎麼不算是愛呢。
棠梔俯下身,輕輕將臉埋在薄循完好的左臂臂彎。
鼻尖縈繞著獨屬於他冷冽乾淨的氣息。
她忽然發覺,人對氣味的記憶,遠比畫面和聲音要深刻得多。
哪怕有過隔閡,兩兩疏遠,甚至兩個月沒有見過面,她依舊無比熟悉和貪戀薄循身上的味道。
這種氣息曾經在許多個時刻,給過她安心和依賴的感覺。
就在她心緒沉沉時,忽然察覺到,臉側的手臂似乎動了一下。
她猛地直起身,抬眼望去。
方才還緊閉雙眸、毫無動靜的男人,不知何時已經睜開了眼睛。
薄循醒了。
棠梔怔怔看著他,唇瓣微微張著,大腦一片空白,一時間完全不知道該說什麼。
太久沒見了,也太久沒說過話了,她又一下知道了那麼多,連一句簡單的問候都卡在喉嚨里。
男人眼底還蒙著一層剛甦醒的淺淡迷濛,就那樣看著她,眸光一瞬不瞬。
像是沉寂荒蕪了很久的世界,終於重新落進了唯一的光,裡面裹著太多情緒,讓人無從分辨。
棠梔一瞬間警鈴大作。
她驟然想起,薄循這次車禍撞傷了頭。
當初薄肆被她推下樓,同樣是傷到頭,醒來後直接失憶,開口的第一句話就是問她是誰。
該不會薄循也失憶了吧?
電視劇小說里這種車禍失憶的狗血橋段最多了。
棠梔猛地深吸口氣,下意識攥緊掌心:「你該不會要問我,我是誰吧?」
這次她可真不知道要怎麼解釋他們的關係。
說她曾經謊稱過是他的女人,騙他弟弟是他嫂子,然後他換了個身份來認識她,他們在一起一段時間,然後決裂了?
這是不是聽上去太離譜了。
薄循真要失憶了,不會讓人直接把她扔出去吧?
就在棠梔胡思亂想的時候,忽然感覺到,她的手被握住了。緊接著對方好像意識到什麼,又放開了。
薄循安靜沉默了一下,剛醒來的嗓音還乾澀沙啞,低聲向她解釋:「……車禍,不是我故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