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繼續。」
「瀝州商會那邊也沒有動靜。一家大藥材行被查封,會長總該過問過問,可曹德仿佛縮頭烏龜一般!沒有一家主動來找鎮魔司報備庫存或來往帳目。好像……」
王百戶抬起頭,看著李臨舟。
「好像在等!有恃無恐的等!」
李臨舟聽完,端起涼茶又喝了一口,放下,若有所思。
院門口突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一個鎮魔衛跑過院子,靴子踩在青磚上,撲撲的聲響在此刻的安靜中格外刺耳。
他跑上台階時單手扶了一下門框,在正堂門口單膝跪下,喘了一口氣。
「報……千戶大人!瀝州東南四十里,長坪村,今早里正急報府衙,村中昨夜有七人同時突發疫病,症狀皆相同!高熱,皮膚表面浮現暗色紋路,自四肢向胸口蔓延,觸之滾燙,但體表摸上去是涼的。發病者神志清醒但無法言語,四肢僵直,不能動彈。已有兩人在黎明前斷了氣。上午的時候接觸那些病患的人,又有三人發病!」
王百戶的臉色巨變。
如果是時疫,是要出大事的!更別說瀝州現在連府官都沒有!
李臨舟站起身,走到輿圖前,目光落在長坪村的位置上。
茶馬道一條岔路的末端,四面環山,只有一條路進出。
他把輿圖上的位置記進腦子裡,轉身看向王百戶。
「你回府衙,繼續盯著。若有需要配合解決疫病之事,你要親自處理!」
王百戶立刻領命。
李臨舟走出正堂時顧秋已經牽著馬站在院門口了。
他沒有多話,接過韁繩翻身上馬,兩匹馬衝出鎮魔司大門,朝東南方向奔去。
~~~~~~
長坪村比李臨舟預想的更偏僻。
從瀝州城出來,官道走了不到二十里便拐入一條僅容一輛馬車通行的土路。
兩側的林子越走越密,樹冠在上方交疊。
顧秋在前頭勒馬停了一次,看了一眼路面上的車轍,又看了一眼兩側的山勢,回頭說了一句:「大人,這條路只通一個地方。」
李臨舟沒答話,馬也沒停。
又走了將近半個時辰,林子忽然向兩邊退開,露出一片被山坳兜住的平地。
長坪村就嵌在那片平地的盡頭,一共住了一百三十餘戶人家。
屋舍沿著一條乾涸的溪溝兩側排開,灰瓦土牆,煙囪里冒著裊裊的灰煙。
村口的旗杆下站著幾個人。
最前面是個穿短褐的老者,袖口扎得緊緊的,手裡攥著一把符紙,嘴裡神神叨叨的嘟囔著,看似在做著什麼儀式。
李臨舟勒住馬時,那老者見來人穿著官衣,連忙上前叩拜。
「大人……大人!救救小人吧!」
老者嗓子干啞的像是破了洞的燈籠里擠出了聲音。
「本官乃是瀝州鎮魔司千戶。」
李臨舟翻身下馬,把韁繩扔給顧秋,打量了老人兩眼,「你是里正?」
「小人正是。」
「誰是最先發現異常的人?叫來回話!」
里正咽了口唾沫。
他身後那個提銅鑼的年輕人往前邁了半步,猶猶豫豫的半天卻說不出個所以然。
「據實說來!若有隱瞞,小心你的腦袋!」
「小人不敢!小人不敢!是,是昨夜……小人,小人聽聞最近很不太平,便想著夜深了,去看看王寡婦家孤兒寡母的……別,別出什麼事……」
???
顧秋一個沒繃住,直問道。
「你和那王寡婦什麼關係?」
「沒,沒關係……」
「膽敢胡言!」
那年輕人看著年紀也不算大,此刻哪裡經得住嚇,頓時腳一軟,跪了下去。
「小人,小人就是去找王寡婦膩鼓膩鼓……平日裡,每個月總有那麼,兩三次……」
「你!你個孽障!」
那裡正實在聽不下去,一時間丟了顏面頭腦一熱,竟也不顧有官家在場,掄起身旁的棍子就要捶打那人。
「叔公,叔公!我們倆是真心的!」
「行了!」
顧秋看出了李臨舟的不耐,立刻上前喝止了眼前的鬧劇。
「你繼續說!不許打斷!」
被顧秋瞪了一眼的里正縮了縮脖子。
「大人,小人是昨日亥時到了王寡婦家,也不見她出來迎我,小人便覺得不對的。等進了屋裡,就見王寡婦正躺在床上喊頭疼,渾身燒得厲害!小人本以為她,她是……然後上前一看,給小人嚇了一大跳!她那皮上起了……起了東西。」
「什麼東西。」
那年輕人看起來是真被嚇壞了。
此刻哆哆嗦嗦地回憶著。
「像……像是被什麼東西從裡面往外撐開了一樣。暗紅色的紋,就像自己會跑會爬!蓋了三床被子還打哆嗦。到後面人都硬了!可眼珠子卻滴溜溜的一直轉!「
「太嚇人了!太嚇人了大人!」
眼看著年輕人越說越不成樣子,里正補充道。
「王寡婦和她一雙兒女是最先頭發現的,到了後半夜,村西頭劉家兄弟兩個也起了燒,皮上也開始出紋路。今早天沒亮,周家媳婦竟然咽氣了,想是早發病了卻沒發現……」
「大人……救救……救救小人們吧……」
李臨舟目光越過跪在地上的村民,跟著里正一路來到了長坪村的祠堂。
祠堂門板後面那兩排乾草鋪上停著兩具屍體。
「起來。」
他說,「先看屍體。」
里正愣了一下,被顧秋一把拽起來。
李臨舟已經朝祠堂走過去了。
祠堂是長坪村最大的屋子,面闊三間,門板卸了一半,斜靠在牆上。
門板後面並排擺著兩具屍體,蓋著粗布。
粗布下露出一男一女四隻腳,腳底板沾著乾涸的泥漿。
角落裡的火盆燒得正旺,驅散了些許屍冷,但蓋不住那股從屍體毛孔里滲出來的陰翳腥氣。
李臨舟掀開第一塊粗布。
是個婦人,年約四十,臉型瘦長,顴骨很高。
眼睛微眯著露出一條縫,眼珠上翻,透著一片灰白。
李臨舟在她青紫的臉上仔細觀察了一陣,眉頭緊蹙,這不像是疫病。
那婦人血管似乎乾癟了,皮膚下面透出來的顏色從紫紅變成暗青。
李臨舟解開她的衣襟。
暗色紋路從鎖骨一直蔓延到胸口,從四肢末端往心臟方向聚攏,最後在膻中穴位置匯成一塊拳頭大的灰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