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子現在還在瀝州。」周祿的聲音壓得極低,像是在說一件不該被第三個人聽到的事,「他在城西有一個據點。具體是哪裡,小的真的不知道。世子的人從來不和小的接觸,小的只是幫劉長卿管帳,不是世子的人。」
王總旗放下筆,將口供從頭到尾掃了一遍。然後他抬眼看了一下李臨舟。
李臨舟靠在椅背上,面色如常,像是聽了一件與己無關的事。
但王總旗注意到他的右手食指在椅子扶手上輕輕地敲擊著。
那是李臨舟思考時的習慣。
王總旗識趣地沒有開口。
牢房裡安靜了一會兒。
周祿交代完口供,像是抽空了全身的力氣,靠在牆上大口喘氣。
他的目光不敢看李臨舟,也不看王總旗,只是死死盯著牢房角落裡那盞油燈,仿佛那一點跳動的火苗是他唯一的救命稻草。
李臨舟起身,沒有看周祿,轉身朝牢房外走去。
走到甬道拐角處,他才停下腳步。王總旗跟在後面,手裡攥著那疊口供。
「大人。」王總旗壓低聲音,「屬下在瀝州鎮魔司十五年,有一件事想稟告。」
「說。」
「屬下記得一件事。十三年前……」
李臨舟聽著王總旗對周祿供詞的補充,心裡大致勾勒出了這件事的輪廓。
李臨舟轉過頭,看著王總旗。
王總旗咽了口唾沫,覺得自己說錯了話,但又覺得不該瞞著。
此刻他只能硬著頭皮低下頭,不再說話。
如今這情形,倒是讓李臨舟始料未及,多少超出了他的謀算。
兩人出了地牢,那兩個被扣下的鎮魔衛內鬼所知不多,有沒有他們的口供對李臨舟來說並不重要。
李臨舟便直接將人交給王總旗處理。
他則回了書房。
此事事關重大,又與自己無關,最好的做法,便是實事求是,上報給朝廷!
以免後續有人追責。
李臨舟回到書房,鋪開紙,研墨,提筆。
摺子的措辭他已經打了半天的腹稿。
劉長卿之死、城隍廟血祭、靈藥走私、周祿供出的鎮南王世子復仇案。
四件事環環相扣,但寫到摺子里必須拆開來寫。
劉長卿的事要寫得鐵證如山,城隍廟的事要寫得觸目驚心,靈藥走私的事只提一半,留一半在手心裡攥著。
至於鎮南王世子的事,周祿的口供是孤證,劉長卿已死,沈知言還在位,這件事不能寫得太死。
他只寫「據在押犯周祿供述」,不寫自己的判斷。
摺子寫完,李臨舟擱下筆,拿起紙吹了吹墨。
這時門外傳來腳步聲,有鎮魔衛略有些焦急的來報。
「大人。有人趁門外的鎮魔衛不備,遠遠地射了一支羽箭在地上,箭上綁著這封信,屬下不敢耽擱,立刻送過來了。」
李臨舟有些意外,這種手法,所為何事?
他示意鎮魔衛進來,接過信,沒急著拆。
信封是普通的牛皮紙,沒有落款,沒有印章,封口倒是用蠟封得用心。
誰都別想毫無痕跡地打開它,因此便可判斷無人知曉這信裡邊的內容。
「故弄玄虛……」
李臨舟捏了捏信封的厚度,似乎裡邊只有薄薄一張紙。
「畏首畏尾!」
此刻不論裡邊是什麼內容,都叫李臨舟很沒好感,有什麼事不能當面說?
他還能吃人不成!
李臨舟拆開信箋。
紙上只有兩行字,筆跡刻意歪斜,顯然是用左手寫的:
「今晚戌時,北關西隘口。韓千總手下李通,與瀝州商會鄭有源交易靈藥。人贓可獲。」
李臨舟看完,有些意外的將信紙放在桌上,嘴角動了動。
這事,有意思。
送信之人是誰其實很好推斷。
只需找到受益人即可。
靈藥走私真正牽涉的核心人馬,不過三方。
鄭有源必定不會出賣自己。
韓奎剛接了馬千總的盤,正盯著裡邊的肉流口水,自然也沒道理做這樣的事。
最後便只有那個已然抽身的馬千總,吃不到嘴裡的肉,那就往裡邊淬點毒再扔出去。
趙同說的話,印證了大半。
那韓奎做這種事,再蠢也該知道是要藏著的。
可還是被人知道了細節,那只能說明他身邊早就漏得跟篩子一樣了。
馬千總這是想把他李臨舟當刀使啊。
如果按照馬千總的算計,自己收拾了韓奎,他少了一個敵人,還不用承擔魏東亭的怒火,這一手禍水東引,確實是個穩賺不賠的買賣。
可他李臨舟又能得到什麼好處?
魏東亭不會輕易捨棄韓奎。
韓奎畢竟是他麾下千總,若任由鎮魔司拿下,損的不只是一個人的臉面,而是北關軍的威信。
到時候自己一定會對上他。
嘖嘖嘖,這馬千總手段頗為歹毒。
那自己這把刀,該怎麼做呢。
想著想著,李臨舟笑了。
正巧他還有些遲疑,不知道收拾了韓奎之後,怎麼對付魏東亭這老東西呢。
他是來當官的,又不是來得罪人的,軍政兩方都得罪了,還怎麼升官!
可韓奎已經站在了他的對面,抓是一定要抓的。
現在,那原本抓了之後不好對付的魏東亭,卻因為這一封密信,變得好對付多了!
李臨舟陰惻惻地笑了笑,馬千總啊馬千總,你把我當刀,那就別怪我把你當成盾啊!
思及此處,李臨舟將趙同先前送過來的鎮魔司諸將近況文書翻了出來。
如今鎮魔司的額定千戶十人中,剛提一半的王總旗要去府衙爭權奪勢,一時半刻顧不上別的事。
陸貞和趙同又被自己給派出去了,顧秋有更重要的事要做,一時間他竟有些無人可用了。
孫誠、周武是否得用,要看今日,南津渡距離瀝州城頗遠,駐守著的那兩位暫時不是動的時候。
還有個鄭百戶去斬妖除魔了,也沒個歸期……
似乎能用的就只剩下駐守下轄縣城的兩個百戶了。
想到這,李臨舟有些頭疼,方鑒死後,跟著還有個錢百戶遇害,到現在還沒個說法,這事也要抽空處理了,別莫名寒了人心,以後不好差遣。
將文書翻至下轄縣城駐守的兩個百戶的信息上,倒讓李臨舟有些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