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名乘警帶著簡單的記錄本離開了硬座車廂,乾瘦男人的屍體也被兩張破涼蓆臨時裹住,抬去了後面的雜物間。
尖銳的哨聲徹底消失。
綠皮火車依舊在鐵軌上「哐當哐當」地搖晃著,剛才還因死人而炸鍋的車廂,此時卻陷入了一種詭異的死寂。
旅客們各自縮回座位,連磕瓜子的聲音都消失了,生怕沾染上這晦氣。
硬臥車廂。
鬼八沒有躺下,而是坐在床沿,腰背挺得筆直。
她抬起頭,視線穿過床架的空隙,死死盯著中鋪那個後腦勺。
顧真依舊側躺著,軍綠色的棉被蒙到了肩膀,整個人的呼吸沉穩、綿長,像是完全陷入了熟睡。
但鬼八的心裡,卻像是有幾把刀子在反覆地攪。
她忘不了鬼九連夜逃回據點時,那副幾乎嚇破膽的模樣。
鬼九說,水庫小院外面,二十多個組織里挑出來的精銳好手,連院牆都沒摸到,就那麼毫無徵兆地、成片成片地栽倒在泥地里。
沒動刀槍,沒見血跡,死得乾乾淨淨。
再看看剛才硬座車廂的那個乾瘦殺手。
同樣是頂尖的刺客,同樣是沒來得及動手,同樣是毫無外傷的「突發急症」。
世上哪有這麼巧的事?
鬼八手指逐漸收緊,指節泛出病態的蒼白。
她確信,雷無相找來的這個鄉下小子,絕不僅僅是個能打架的村野莽漢。
那股子詭異手段,太像了。
必須試出他的底細。
「顧同志。」鬼八打破了車廂里的安靜,聲音拿捏得極准,透著一股村婦沒見過世面的怯懦和後怕,卻又在字裡行間藏著鋒利的鉤子。
「外頭那人死得真夠邪乎的,好端端坐著就斷氣了。你說……這世上真有不用刀不用槍,就能隔空把人弄死的法子嗎?」
話音落下。
鬼八連呼吸都放輕了,一雙狐狸眼死死鎖住顧真的脊背。
只要顧真的肌肉有一絲僵硬,只要他的呼吸停頓哪怕半秒,她就能斷定,這小子絕對和水庫慘案以及殺手的死脫不了干係。
然而,中鋪毫無動靜。
顧真的呼吸依舊平穩得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機器,軍綠色的棉被隨著他的胸膛均勻起伏,沒有半點破綻。
鬼八不甘心。
「俺以前聽村裡的老人嘮嗑,說有些招子亮的高手,殺人都不帶見血的。」
鬼八壓低了聲音,語氣裡帶著試探的幽冷,「甚至能讓人連自個兒怎麼死的都不知道,能讓一院子的人,瞬間成片成片地倒下……」
她把「成片成片地倒下」這幾個字,咬得很重。
這已經是明晃晃地把水庫小院的場景貼臉拋出來了。
如果水庫小院的殺戮真是顧真乾的,聽到這種精準的描述,心理防線再強的人,也絕對會有下意識的應激反應。
中鋪的棉被,終於動了。
不是驚慌失措,也不是警惕防備。
而是一把掀開!
顧真帶著濃郁的起床氣,猛地翻身坐起。短髮凌亂,半耷拉著眼皮,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下鋪的鬼八。
沒有鬼八預想中的深藏不露,只有滿臉的煩躁和掩飾不住的暴戾。
「你他娘的是不是有病?」顧真抓了一把頭髮,粗糙乾癟的嗓音裡帶著極其刺耳的火氣。
鬼八被這劈頭蓋臉的一句粗口懟得當場一愣。
顧真單臂撐在中鋪的鐵欄杆上,身子微微前傾,眼神像看白痴一樣看著她:「老子大清早被你那破事吵醒一回,現在剛眯著,你又來嚎喪?你是不是有被害妄想症?」
鬼八下意識想順著話茬往下套:「俺就是覺得那人死得太蹊蹺……」
「他蹊不蹊蹺關老子屁事!」
顧真毫不客氣地打斷她,語氣粗鄙,充滿了一個鄉下底層滾刀肉的混吝勁兒。
「他是腦血管爆了,還是被人隔空捏死了,跟老子有半毛錢關係?老子管天管地,還得管一個陌生人怎麼喘氣?」
顧真瞪著眼睛,眼底儘是冷硬的市儈。
「你給老子把耳朵豎起來聽清楚了!雷無相掏了錢,讓我當保鏢,把你須尾俱全地送到目的地。老子只認錢,只辦這單活。你只要還有一口氣喘著,別人就算是死絕了,老子眼皮都不會眨一下!」
他伸出手指,隔空指著鬼八的鼻子,唾沫星子都快飛出來了。
「別拿你那些神神鬼鬼的瘋話來煩我。再有下次,你直接給雷無相拍電報,讓他換人。老子還不伺候了!」
說完,顧真「砰」地一聲重新砸回硬板床上,抓起棉被兜頭蒙住,連個眼神都不願多給。
鬼八坐在下鋪,臉色一陣青一陣白,胸口劇烈起伏。
她準備了滿肚子的試探、套話,甚至設想了顧真可能出現的各種掩飾,結果全被顧真這一套毫無素質的市井連招打得稀碎。
那種拿錢辦事的市儈,被打擾睡覺的狂躁,以及對旁人生死的極度冷漠,簡直就是個被錢砸動的底層打手。
這番試探就像是一記重拳狠狠砸在了棉花上,不僅沒試出深淺,反而把她自己噁心夠嗆。
鬼八死死咬緊後槽牙,只能把滿腔的憋屈強行咽回肚子裡,轉過身,悶聲不吭地靠在床頭。
中鋪,被窩裡。
顧真雙眼清明,眼底冷若寒潭,哪有半分暴躁。
應付鬼八這種心思深沉的敵特,最好的防線就是粗鄙和貪財。
只要他表現得像個毫無底線的混混,對方的算計就永遠落不到實處。
一心二用,這才是他接下強制委託後的底氣。
表面上裝作被激怒的混混,顧真腦海中的「現實映射」卻早就穿透了鐵皮車廂,穩穩地鎖定了硬座區。
角落裡,凌海正靠在硬木椅背上。
老乘警雖然走了,但凌海的處境並沒有好轉。
他雙手揣在工裝褲的口袋裡,指尖死死抵著那個裝著絕密膠捲的暗袋,眼神像雷達一樣掃視著車廂里每一個走動的人。
完全就是一隻驚弓之鳥。
「別亂看。」
低沉平緩的男聲,再次精準地在凌海的腦海深處響起。
凌海眼皮猛地一跳,強行壓住四下張望的本能,用基地的聲音快速回應:「乘警走了,但我覺得車上還有他們的人。」
「車上是有,但現在沒法動你。」顧真的傳音平穩得沒有一絲波瀾,「殺手摺了,對方現在摸不清底細,不敢輕舉妄動。」
凌海在心裡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
「剛才……多謝。」凌海是個明白人,殺手死得那麼乾淨利落,絕對是這個神秘人的手筆。
「交易而已,用不著謝。」顧真直接切斷了他的客套。
距離廣州還有大半天的車程。
綠皮火車在鐵軌上勻速行駛,車廂里是嘈雜的交談聲、孩子哭鬧聲和濃烈的菸草味。
「火車到站,才是最危險的時候。」顧真沒有廢話,直接切入核心,「對方在車上下手失敗,廣州站肯定布置了接應的天羅地網。一旦下車,你就是個活靶子。」
凌海心裡一沉。
他清楚組織里那些人的手段。
廣州作為終點站,只要對方看到自己完好無損的出現,火車站出站口絕對全是殺手。
「我該怎麼做?」凌海在腦子裡問,他現在只能依附這個看不見的高人。
「到站後,別急著下車。」顧真的指令清晰、果斷。
「等火車停穩,大部分旅客都擠在車門準備下車的時候,你再起來。」
顧真在映射畫面里,仔細打量了一下廣州站的構造記憶,繼續布局。
「跟著人流走,但別走最前面,也別拖在最後。保持在人群中間,利用老弱病殘和帶著大件行李的人做掩護。戴好你的帽子,低著頭,別跟任何人有眼神接觸。」
凌海暗暗點頭。
這是最基礎的反偵察動作,這人絕對是個行家。
「記住,下了車,不要東張西望,更不要試圖找我在哪。」顧真下了死命令。
凌海握緊了拳頭,面對即將到來的絕境死局,他心裡終究沒底。
「我能活出車站嗎?」凌海在腦海里問,聲音裡帶著一絲他自己都沒察覺的顫抖。
顧真側躺在中鋪上,嘴角勾起一抹冷硬的弧度。
「照我說的做話……」
低沉的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霸氣,在凌海的腦海中重重砸下。
「出了車站口之前,絕對保證你的人身安全。」